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伴随着指甲翻看照片的脆响,许言的声音明显变得更加艰涩:“这是一份三方合同,包括天颂、先锋和唐氏,是关于资源换股加地块置换的战略合作。天颂地产将手中一个市值很高的商业地块以极低估值置换给唐董控制的一家空壳公司,同时作为‘技术合作者’进入赵云升的医药原料供应链。具体的比较难解释,但您只要知道...”
“那家公司和供应链有猫腻?”裴予安急急地追问,“其他的我不感兴趣。我只需要知道,赵聿要是签了字,后果有多严重?”
“...非常严重。”
许言的声音发颤,裴予安瞬间就懂了。
他的指尖缓缓收紧,抠着地板的缝隙,声音一寸寸冷下去:“我问你,赵聿现在经手的商业合同不能定唐青鹤和赵云升的罪。那,这份合同呢?”
“可以。”
许言几乎是咬着牙在说,“这是唐董给的‘投名状’。虽然不是什么大生意,但一旦赵总签了字、进入了这条核心商业链,那些原本保密的内幕交易就对他敞开了。顺着这些裂缝查下去,就能抓到他们的死穴。”
裴予安眼底刚燃起一丝希冀,声音却忍不住发颤,像是抱着最后的侥幸:“但是许言,你先等等...这份合同,谁是首要责任人?”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随后传来许言颤抖的声音:“...是赵总。拿到证据的前提,是他必须成为那个‘顶罪’的人。一旦进入调查,他就是第一被告。”
裴予安五指缓慢地插进头发里,气管像是被人扼住,胸闷得要炸裂。他气得浑身发抖,太阳穴的青筋都几乎要跳出来。
“他是不是疯了?!赵聿他到底是不是疯了?!为了把他们拉下水,自己也跟着跳进去?!”
“……”
“等等。等一等。”
裴予安又猛地把那份合同翻回签字页,看到空空如也的签名位,还有拟签署时间,又骤然松了一口气:“...没事,他还没签。许言,还来得及!”
许言却没接话。那沉默让裴予安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又怎么了?还有我什么不知道的事?”
“没有。我只是想...如果赵总非要做一件事,以他的能力,可能...没人能拦得住他。”
“……”
连最后一点幻想也被许言戳破。
裴予安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文件夹瘫在他的手边,像一张尚未发出的死亡通知书。
他脱力地看向保险柜的最后一层,竟然苍白地笑了一声。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这里还放着什么能让他更崩溃的东西吗?
第三层比上面两层要深,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只透明档案盒,每一盒都被封好,标签上的几行字,让裴予安痛得麻木的心口又缩了一下。
alpha13-9、kz-13、以及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顾念。
他缓慢地抽出最上面的盒子,盒盖的卡扣被拉开时发出一声轻响,在静到压抑的书房里,像针落地一般清晰。
文件一层一层铺开,厚度和重量让他每次翻动都不得不停下呼吸。顾念的名字出现在第一页,是一封匿名邮件的打印件,发件人字段空白,却附着几段内部实验数据和病理交叉分析。
下面,是母亲当年手写的志愿者观察记录,那天被裴予安丢在桌上,没有被销毁,而是仔仔细细地收进了夜里。
裴予安盯着那堆文件,眼底的光逐渐暗下去。指尖顺着顾念的名字一路滑过,停在那串早已静止的字母上,胸腔里那股刺痛像被反复按压,逼得他呼吸都不稳。他很缓慢地翻过那些艰涩的资料,最后一页,是一张单独的白色标签和一张律师名片。
便签上,只有一行字。工整冷硬,力透纸背。
‘若裴予安(谢砚)死亡,或kz-13新型神经退行症可被治愈,所有资料即刻递交监管机构与媒体公开。’
没有注解,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只有这行字,像一把冰刀,精准地抵在裴予安的心口。
他痛得再也坐不住,双腿发软地跪坐在地,额头抵着膝盖,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栗。手机摔在一旁,传来许言焦急的呼唤:“裴先生?”
“赵聿明明手里握着这么多证据,”裴予安声音嘶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alpha13-9的资料足够立案了,他为什么不用?为什么要选那种同归于尽的笨办法?”
许言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呼吸轻微,似乎在仔细斟酌每一个字:“这些资料,足够立案。但原始记录...大部分都没了,人证也不在。赵董很可能把自己摘出来,轻易脱罪。另外,这两人跟赵总的牵扯越来越深,赵总对公司的控制力越来越弱。如果想做,那就是...越快越好。”
“……”
“还有...”
“还有?”
“我想,最主要的原因是...一旦这些资料公开,先锋医药接受调查,alpha13-9停产,所有相关研究都会被叫停,包括针对kz-13神经退行症的研究。短则几月,长达十几年。”许言深吸了口气,“裴先生,您说的不错。赵总还有很多手段可以把他们拉下水。但是时间...”
许言没有说裴予安随时会恶化的病情,只是轻声叹了口气:“我想,赵总他可能不敢赌。”
‘轰’地一声,裴予安头痛得一片空白。
赵聿到底是天才还是疯子?他怎么可能仅仅用了几周时间就筹谋出了这样一个生死局?!
他不惜以身入泥潭,甚至做好了一换一的准备。他并非恶徒的帮凶,他也已经准备好把这个迟到的公道还给世人。但而在那之前,赵聿选择用自己的命,给裴予安铺一条生路。
“这些。”裴予安不死心地捧着那些散落在地的资料,“就凭这些药物试验资料,真的没办法把赵云升送进去吗?”
“还缺证据,您不要冲动!”
许言立刻打住了裴予安的未尽之意。
可他下一秒又顿住,喃喃自语:“不过,我曾经也问过赵总。他只说,他有办法补全证据链。可他从没告诉我具体怎么做。”
书房陷入一片死寂。裴予安缓缓抬起眼,视线移向柜子的最深处。那里,有两个灰白色的密封样本盒,安静地叠在一起。标签上写着施工单位、封存日期。盒子里,是两块固化的水泥块,表面光滑,泛着冷硬的灰光。
裴予安取出其中一盒,透过透明外壳看那块平整的水泥,虚弱地问:“这又是什么?”
电话那头查看着照片,声音犹豫:“我不太清楚。但施工单位‘江州临紫建筑工业’,曾经与天颂有过合作。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帮您问一下。”
“麻烦你了。”
裴予安已经累到无法接受任何新信息了。
他失魂落魄地挂断电话,手机背后被他握得湿烫。
他抱着自己蜷在书桌下的小小角落里,双手捂着脸,肩膀轻微地颤抖,泪水不间断地从指缝里漏出来。
他的袖口还沾着赵聿伤口的血迹,本已干涸发黑,此刻又被晕湿,血色沿着纤维向下蔓延,像是一场永远也不会痊愈的伤。
他从半夜哭到凌晨,边收拾文件边哭,哭到缺氧。几次试图撑着地板站起,又重重跌回去,指节撞在坚硬的柜脚上,红肿发烫,可他感觉不到疼。
不知过了多久,他扶着墙,像个游魂般挪回卧室。床上的人还在沉睡,镇定剂让他的意识陷在一片浅眠中,眉心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依旧挂心着无法割舍的百般难题。失血让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色也浅白,呼吸缓慢而沉,每一次胸膛的起伏都带着轻微的迟缓。枕边散着被汗水浸湿的几缕发丝,额角与颈侧的皮肤透着不自然的凉意,整个人都被夜里的寒意拖着往深处坠。
裴予安在床沿停了片刻,指尖悬在空中,几乎不敢触碰那份脆弱。他盯着那一呼一吸,心里生出一种锥心的错觉——好像只要自己眨一眨眼,这个人就会彻底沉下去,再也醒不过来。
裴予安猛地快走几步,掀开被子,浑身冰凉地靠进赵聿怀里。他不敢碰刚缝合的伤口,只能死死环住那人的肩,把脸埋进他微微起伏的胸膛。衣料很快被泪水浸湿,冰凉与温热交叠着,让那股恐惧像潮水一样退不去,他就在这惊恐的波涛中被彻底搅碎,浑身发抖。
“...嗯。怎么了?”
赵聿在睡梦中感知到了怀里的寒意,喉间发出低哑困倦的一声询问。
“好冷。”裴予安抓着赵聿肩膀的睡衣,手指用力到青白扭曲,“赵聿,你抱抱我。”
赵聿没睁眼,身体却比大脑更先做出反应。窸窸窣窣的布料声后,带着温度的大手从身侧抬了起来,抚着裴予安的后脑,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许是怀里的温度太暖,裴予安刚止住的眼泪又崩溃地往下掉。
怀里的人抖得像块融化的冰。赵聿皱了皱眉,即将要醒转时,裴予安倏地仰头,吻住那人因为轻微失血而稍显苍白的唇。
“...睡吧...阿聿...睡吧。我就是做了噩梦...噩梦而已。”
“说了,没事,别怕。”
赵聿困倦地将人稳稳搂住,大手顺着那人单薄的背轻抚下去,直至睡意又将他攫住。他的手指虚虚地悬在裴予安腰际,动作却依旧维持着保护的姿势,始终未曾松开。
夜色与梦境无声合拢,拥抱着的两人像被困在一条无尽下沉的长河里,随时会成为命运的弃子,被风浪打烂。
裴予安也缓缓闭上了眼。
极度的绝望像一层厚雪,将他整个人拖入无尽的噩梦。
他,真的能阻止赵聿吗?
第69章 是谁打来的电话
赵今澜坐在长桌一侧,身上那件松色披肩随着肩膀微动,掩住浅灰色长风衣的线条。她双手叠在膝上,指尖收紧又松开,盯着那盏慢慢升起白雾的茶,仿佛要从水汽里找到合适的措辞。
“爸。上次的事,是不是太过了?您让志雄把予安关在浴室,差点闹出人命。我从来没见过阿聿这么失控。”
她的目光抬起,透过昏黄灯光落在赵云升的脸上,近乎叹息似的一声低语:“...那孩子,已经快一个月没回家过了。”
赵云升坐在桌的另一端,靠着椅背,指尖支着一盏温热的茶盏。他抬眸看了她一眼,挂着一抹极淡的讽意。
“回家?对他来说,赵家不是家,他宁可跟那个卑微的小演员待在一起。呵,那两个东西身份倒配,不用管他。”
赵今澜不赞成地说:“爸,这些年,您对阿聿是不是太苛刻了?天颂这阵子一直在让利,您既然肯把它交给他,就别再处处压着。那孩子倒是能顶住,但是,咱们一家人何必这样呢?”
赵云升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天颂?那最初不过是收实验废地的小公司,我从没想过它能成什么气候。赵聿能把它做到今天,是他的本事。”
“既然这孩子这么有能力,您为什么还一直防着他?甚至连他弟弟的体检单都造假,只是为了防止他背叛您?阿聿,不是那种人。”
她说到“造假”二字时,指尖轻轻颤抖。那份体检单,她查到的痕迹,一直压在心头,今天终于问出口。赵云升将茶盏搁在桌上,目光缓缓移向她,眸底像压着一片沉甸甸的夜色。
“今澜。不要信任赵聿,永远都不要。”
赵今澜眉头一皱,不安地问:“爸,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云升没有立刻回答,只伸手摩挲着茶盏边缘,像是在衡量要不要将某段被尘封的事实摊开。
“你真的要知道?”
赵今澜垂下视线,素净的耳坠在火光中轻轻一晃:“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允许我不看不听不管不问了。”
“好。你问吧。爸不会骗你。”
父亲依旧像小时候那样对她耐心温柔,但赵今澜的不安却越发浓重。她微微蜷起葱白般的五指,轻声问:“爸,你当年为什么非要收养阿聿?”
似乎是觉得自己依旧在用旧口吻打太极,她硬了心,干脆直接问道:“十五年前那场火灾,您...怎么会恰好出现在那里?”
她还记得,那天是她的生日,一家人本是开开心心地过生日。说好了一起庆祝,可赵云升却没来,并且要求她告诉警察自己当晚一直待在家。
她当时很害怕,幸好后来父亲又说‘不用了’,她才免于作伪证。
这件事压了她十五年,每一个生日,她都觉得自己是在灰烬上跳舞。
赵云升总是无情冷漠的眼睛里少见地出现了一抹歉疚和心疼。
“这些年,爸一直想跟你道歉。你只有一个十五岁生日,爸却想要利用它制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据。对不起啊。”
赵今澜的心口一紧,整个人僵住,脊背挺直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所以那把火,真的是您...”
“嗯。我们必须要用一场‘线路起火’解决麻烦。是我和唐青鹤一起做的。”赵云升的目光陡然阴冷,“可不知道为什么,赵聿偏偏那天闯了进去,坏了我的局。我没打算救他,但为了堵住舆论的嘴,只能把他收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