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言已经忘了那天他到底说了多少不该说的东西。
裴先生确实太懂得拿捏人心了。
许言艰难地解释道:“那天他真的只说...只说不想给您再添麻烦,说要搬走。我真的不知道他是怎么找上唐董的。”
赵聿没再说话,只伸手将那条深蓝色宽领带略微扯松,似乎试图压住最后即将崩断的理智。
几个人沿着旋转楼梯下到大厅,正好在洽谈区停下。这里灯光比楼上更亮,空气中混着香槟与昂贵香水的味道。
前方不远处,裴予安与那位商界投资人并肩而立。
那人长身玉立,眉眼含笑,气质温润斯文,带着一点让人移不开目光的亮意,像一抹无声的光,在一群油腻的推杯换盏中干净得格外惹眼。
唐青鹤裙角逶迤垂地,优雅缓慢地朝他走去,轻唤他:“予安。”
正垂眼轻笑的裴予安闻言半侧了身,视线从投资人处移开。那双眼睛清亮如水,落在唐青鹤身上,笑意温和:“唐董。”
他像是完全不认识赵聿,未曾因为那双幽邃的眼睛停留。他礼貌地笑着环顾一圈,只含笑看着唐青鹤,顺从又温驯。
“来。正好,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唐青鹤的语调一如既往的柔缓,“这位是裴予安,不久后将成为我们的慈心儿童项目的形象代言人。予安资源不错,人气也高,合作进展很顺利。”
唐青鹤将人又一一介绍给他,裴予安动作礼貌而自然地与在场几位商业大亨握手,毫不显得局促。最后,他转向赵聿,伸出了手,脸上挂着毫无破绽的营业式微笑。
“……”
放任那人白皙修长的手悬在空中几秒,赵聿才伸出手,慢慢地回握。
指尖相触的瞬间,裴予安微凉的体温顺着掌心窜入。就在两手即将分开的刹那,那人的小拇指忽然极其隐晦地在赵聿掌心轻轻一勾。几不可察的触碰,像在夜色中投下一道极轻的火星。
“赵总。”
两个字,温吞袭人。裴予安眉眼微弯,眼底漾起只有两人能懂的挑衅与色气。
那一刻,赵聿猛地捏紧了那只手,不许他退开。纷乱繁杂的酒会生意场里,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无声厮杀、纠缠,周遭的寒暄声瞬间沦为背景音。
可下一秒,裴予安却像条滑溜的鱼,轻易从他掌心抽身而去。他笑容如常地转向唐青鹤:“唐董,关于慈心项目,我和钱总还有些细节要谈,就先过去了。”
“去吧。”
唐青鹤面色欣慰。
裴予安优雅颔首,转身与那位油腻的中年投资人一同朝大厅尽头的玻璃长廊走去,身影被灯光和倒影拉得修长,不时有笑声传来。
赵聿的目光像是被无声的线吊住,一直牢牢锁着那个清瘦高挑的背影。
唐青鹤擎着红酒杯走近,在赵聿身边不经意地开口:“这孩子,真挺有意思的。前阵子,我们派人留意过他。我想着,他跟你关系不错,想顺便关照一二。结果,他反倒大方地敲了窗,把自己的名片递过去,说想见我。”
她赞许地笑了笑:“胆子不小,聪明,有能力。阿聿,我觉得你们应该挺合得来。”
赵聿唇角敷衍地抬了下。
他没问‘派人留意’是什么意思,也没问‘关照一二’是怎样的危险,也懒得提‘关系不错’有多讽刺。
他只知道,明明已经快要被他推出棋局的人,又固执地绕了回来。不仅假装跟他不熟,还胆大包天地公开跟他调情;敢当着他的面玩这一出暗度陈仓,真是不知死活。
唐青鹤的一番试探得到了回应,完美地抓住了赵聿的软肋。
见目的已经达到,她看了看腕表,轻轻一笑:“抱歉,我还有些事,就先失陪,你们聊。”
她转身离开,只留下赵聿和对面的生意人站在原地。
那四十多岁的人顺着赵聿的视线看向长廊,见他神情不虞,也忍不住附和:“那个方向,可是客房部啊。光天化日的,这小演员就这么跟人走了?也太豁得出去...”
透过玻璃长廊的倒影,裴予安似乎有所察觉,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灯光落在他侧脸,眼神隔着玻璃,准确地望向赵聿的方向,唇角牵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
那眼神分明在说:来、抓、我、啊。
喉结微滑,赵聿仰头闷了一口酒,将手里的酒杯用力放下,杯底与桌面碰出一声清脆。
“是啊。”
他理了理袖口,宛若剥骨抽筋的前奏,却带着纵容的笑。
“这种喜欢寻衅滋事的,是得吃点教训才能长记性。”
=
整个酒店都被唐氏包了下来。
走廊上铺着柔软的地毯,皮鞋踩过,连脚步声都被吸得一干二净。
当赵聿把走廊尽头那间紧闭的门砸开时,一阵穿堂凉风拂过身侧,带着极淡的红酒香气。
昏黄的壁灯映出一室柔光,窗帘半掩,那位项目负责人——刚才还在大厅里热络周旋的中年男人,此刻瘫倒在地,领带滑到一半,襟口大开,连鞋都踢掉了一只,靠在沙发脚边,鼾声断续,像一头失去尊严的兽。
而正裴予安窝在沙发里。
他一条腿轻轻叠着另一条,手里举着半杯红酒,衬衫衣领敞开两颗扣子,锁骨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西装外套松松搭在肩头,却仍整洁。他的姿态不像在宴席,也不像在应付什么人,而是静静坐在那里,仿佛在等谁出现。
赵聿踩过中年人的西装衣摆,径直走到沙发前,伸手就把裴予安打横抱了起来。
那人极为顺从地靠进他的怀里,右手环过他的后颈,玻璃杯抵着唇,悠闲地品了一口酒,在他耳边低语:“来得太慢了。你不怕我被他欺负了?”
“该怕的不是我,而是他。”
关门的那声轻响,被地毯吸收,空气重新凝固,只剩衣冠不整的禽兽倒在地上,醉得不省人事。
顶层的套房,布置装潢却相对简单,冷硬的线条和硬装修像是为了特地迎合赵聿的喜好。
但裴予安被丢在沙发上的一瞬间,整个房间都染上了柔软和混乱,仿佛那一抹淡雅的素色打破了所有死板和刚硬。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呢?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别转移话题。”
“你也是。”
两个人对着打太极,几句对话下来,没有一句有营养的信息。
“不说算了。”
裴予安自顾自地笑着喝红酒,而赵聿直接夺走他手里的酒杯,双臂把人圈禁在怀里。垂眸吻他时,赵聿打了发蜡的额发垂了两绺下来,肩背线条被壁灯的光影切成冷硬的轮廓。他抬起裴予安的腰,略带薄茧的掌心贴着皮肤慢慢碾过去,揉得裴予安呼吸微微颤抖。
“赵聿,我们还在冷战。”
“我以为你来见我,是想全面升级成热战。”
“是有这个打算。只不过,你的回答得让我满意才行。”
裴予安慢条斯理地从赵聿怀里站起。他缓慢解开西装外套,只着一件单薄修身的繁复白衬衣,衬得身形修长。衣料随着动作轻微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轻音,终于在赵聿耐心耗尽前,他重新跪坐回赵聿怀里,声音几乎被压进呼吸里:“听说赵总最近在做什么新生意,又赚了不少钱,但没有把钱投回天颂或者昆仑扩张版图,用钱生钱。赵聿,这不像你的风格。”
“林瑶告诉你什么了?”
“我说,请她把她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我能帮上你。”裴予安不满意地咬过赵聿的唇,“让你回答,不许反问我。”
他靠过去,问:“听说赵总不惜大出血,跟赵云升翻脸,只是为了什么协议。赵聿,什么协议?跟我说说?”
“你怎么说服许言的?”
“很简单啊。我说,我不会给你添乱,我只是心疼你,跟他一样。许助理很有职业操守的,不该说的什么都没说。你可别迁怒人家。”裴予安轻轻靠近赵聿怀里,在他耳边细细地吹着热风,“听说赵总最近心神不宁的,饭吃得比小乌龟还少。不会是因为我吧?”
“三周没回家,魏峻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魏管家嘛,今天刚见。他一见到我就跟见到救命恩人似的,想说什么又犹豫,差点跟我眼前抹眼泪。”裴予安将赵聿落下的两三绺黑发往后梳,一下、一下地,像在安抚一个寂寞疲倦的独行者,“我问不出来,那我能怎么办?那我就只能说,我今晚一定能让你睡个好觉,让你舒服一点。这不,他马上全都说了。”
赵聿猛地捉住他的动作,将那人纤细的手指严严实实地扣在掌心。
“不是不打声招呼就搬家了吗?搬家之前还记得回老地方看看?”
“看你这小心眼的样。”裴予安扬起脸,笑得狡黠又得意,“我能搬走,就不能搬回去吗?”
赵聿眼神一深,低头用力吻住那双喋喋不休的嘴。那个吻凶狠、绵长,一浪接着一浪,不给人喘息的退路,直吻得裴予安身体发抖,眼角泛着破碎的红。
“...赵聿。”裴予安的声音又轻又碎,“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不准备揭露alpha13-9和赵云升?”
“不。”
“你说谎。你到底在做什么危险的事?危险到让你想要把身边的人都支开?”
“别胡乱揣测我的想法。”
“揣测?我更喜欢叫它‘读心’。这可是我保命的手段,赵聿,你可别小瞧我。”
“是吗。”
“不信?那我再读一次你的心。”裴予安轻喘着推开赵聿,眼睛通红,“赵聿,你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会允许我离开。可吵架那天晚上,你为什么没有追出来?是你不想留,还是留不住?”
“……”
“那天晚上,你连站都站不稳吧?为什么不告诉我?”裴予安右手轻轻搭在赵聿侧腰的旧伤,一错不错地望着他,拥满眼眶的泪几乎要掉下来,“早知道你那天晚上那么疼,我就换一天跟你吵架了。”
“……”
“你笑什么?”裴予安抽了抽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别以为你受了伤我就会妥协。该吵还得吵,否则...”
话音未落,天地颠倒。
沙发与裴予安的肩背之间的空隙被一步步压缩,冰凉的墙壁,皮肤滚烫。铺天盖地的吻落了下来,唇齿相触的瞬间,丢掉了所有温柔的试探,尽数化作了缓慢、深沉的占有。像是久旱后的第一场大雨,填满了每一个干裂的缝隙。
“赵聿...唔...今晚你一个有用的问题也没回答我...”
“心都读了,你还要我说什么?”
“...你...混蛋...至少告诉我...”
“不要跟着唐青鹤做事。危险。”
“...那没办法...谁让赵总说...我的一切都是...嗯...你给的...我偏不...”
“裴予安,以后在骂我记仇之前,先看看自己心眼是不是比针还小。”
“混蛋...小气鬼...你不说...我总有办法套出你的话...嗯...快点...别磨了...啊...”
一层薄汗裹着急促的喘息,人已经意识迷离,语无伦次。赵聿很轻地吻过那双失神的眼睛,低声自语。
“我本来是想要你走。但我现在觉得,还是得把你拴在身边。否则,下一秒就不知道你能给我野到哪去了。”
“...什么...我听不清...”
“我说,这特助的职位得给你撤了。让你少疯一点是一点。”
“你要炒了我...?”裴予安恍惚地问,“你不是...在炒了吗?”
一句话,碾碎了两人之前所有的隔阂和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