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太没劲了吧……”
裴予安却没笑。
他晃了晃酒杯,半晌,才慢悠悠地说:“您在这里,周围都不敢站人,想看不见都难。”
赵聿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既然看得见,”他把酒杯搁在桌上,不轻不重的一声,“抬头,看我。”
裴予安眼睫微动,淡声笑:“你输了,按照规矩不该...”
“第二个问题。”
明明是输家,那人却径直打断了裴予安的话。酒被倒进一只厚底玻璃杯,桌面一晃,烈酒气味飘散开来。赵聿晃了下杯,问:“你身上的香水是谁的?”
这一句问得更近了,几乎是贴着骨血打转。
裴予安冷不丁打了一个颤,嘴唇像是被人咬着磨过。
“...隔着这么远,您能闻到我的香水味?”
赵聿不答,只淡淡回了一句:“不敢说?”
裴予安微微偏头,鼻尖细细地嗅过衣领,天长日久沾染着的黑鸢气味在此刻几乎要把他刮骨,凌迟。裴予安薄唇微颤,语气轻得几乎要散开:“...我的。”
赵聿端酒,一饮而尽。
“第三题。”
他的声音仍旧稳而淡:“在外面野了这么久,还记得怎么回家吗?”
裴予安垂下眼,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我记性不好。但家门,还是找得到的。”
赵聿一杯接一杯喝得干脆,全场哄笑声此起彼伏。
“不行就下去吧!换哥们来!”
“什么鬼问题,浪费时间!”
赵聿又满上一杯,可裴予安却在他开口前举起了杯,声音含笑带颤:“您没机会了。一人三道题,您已经问完了。”
这是变相的投降,也是准备逃跑的前兆。
“呵。”
赵聿轻笑。
赵家从来不养循规蹈矩的良善之辈。掠夺、厮杀、争抢,他是规则的制定者,便可以一念为善,也可以无恶不作。
裴予安是对他有什么误解,还是被他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既然跟我上了牌桌,就由不得你叫停。”赵聿支着一条腿,姿态闲适从容,俨然庄家气度,“最后一题。如果我输了,我今晚把一只手留在这。”
一场好好的酒色财气,瞬间沾了血。
但既然下了有关生死的重注,庄家也没法全身而退。
裴予安指尖轻轻勾着杯沿,薄软的唇慢慢上挑,似乎激起了他最后的胜负欲:“好啊。如果您赢了,您给我脱。当场脱。”
他从椅子上站起,向着赵聿的方向走了半步,补充道,“随便脱。”
买定离手。
赵聿向裴予安走去,没带酒杯——他是赌徒,但没想过输。
“最后一个问题。”他问,“你爱我吗?”
赵聿的声音不高。
可那句话一落,全场忽然就像被拧碎了的酒瓶子一样,轰然炸开。
“啊?”
“这哥们是失心疯了吧?”
“这人明显上头了啊!砍手也行,反正有酒喝,多问几个蠢问题啊——”
“不管谁输都好,快快快,下一个——”
气氛一下活泛了起来。
有起哄的,有笑着喊的,有伸长脖子想看裴予安怎么羞辱面前这个不知轻重的男人的。
裴予安却没动。
他指尖还搭着杯子,酒液未干,唇却有点抖。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抬手,将桌边那杯深水炸弹端起来,一饮而尽。
“你赢了。”
他放下杯,嗓音带着点笑意,轻得像风吹过玻璃杯:“愿赌服输。随便脱。”
这句话一出,全场哄得更厉害了。
“卧槽,答不上来?!输了?!”
“快脱啊——等什么呢!!”
“给点面子!全场都等你这一下呢!”
裴予安却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那句“你赢了”是句结束语,真正的舞台布景已经落幕。
其实两人的距离总不过五步,很近,却足足用了四杯酒的时间。
赵聿站在裴予安面前,挡住了头顶led灯散射的光。
眼前骤然变暗,裴予安能感觉到一只手摸到自己胸前的扣子,食指慢慢滑过最上面那一颗半解的纽扣,然后,缓慢地系上。手指力道很重,像把人裹紧,不留一丝缝隙。
裴予安一怔,随即垂眸笑了,一滴泪划过,浸透了薄纱,一寸寸地推开,像是彼此心脏里一场迟来的海潮。
那只温热的手指慢慢抚上他眼上的那层纱,像是揭开一层藏了很久的面具。
光从上方落下来,照进他眼里。
裴予安眨了一下眼,睫毛颤得厉害。
他看清了赵聿的脸。
对方低头,靠得极近,嗓音落进他耳廓,几乎贴着骨头:“我再问你一次。”
“裴予安,你爱我吗。”
舞台中央只剩他们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裴予安睁着眼,半天没说话,手指却在发抖。下一秒,他的手中的酒杯被赵聿夺走,身体骤然一轻,被扛在了肩膀。
车内昏暗。
裴予安被压倒在后排座,半边身子被圈在赵聿怀里。
酒吧里的烟尘味瞬间被车载的鸢尾苦艾驱散,裴予安喉结动了动,像是被堵着,又像在极力压住什么情绪。他笑了一下,那笑比之前所有调情都更轻,更近乎脆弱。
“赵总不加班了?很闲?闲到特意来搅我的场子?”
“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回答。”裴予安避开了那双深邃又让人心动的眼睛,偏着头,话语倔强带笑,“不是演戏吗?不是一年的剧本合同吗?什么爱不爱的,又不在合同范围里...”
“你怕什么?为什么不敢说?”
“说什么?我只是个不自量力的演员。等到没有利用价值以后,应该懂事地赶紧离开。难道还敢霸着您的床?说什么爱不爱的,呵。”
那人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仿佛攒了一个世界的委屈,全朝他无理取闹地压过去。
“出什么事了。”赵聿问,“你这两天,见了谁,查到了什么?”
“……”
裴予安避开他的视线,而赵聿掰过他的下颌,逼他直视自己:“裴予安,你要是真想走,就不会让我发现你的行李箱。你既然在等我,就不要回避我。”
裴予安看着他,很久,眼睛终于崩溃地红了起来。
“赵聿,我想错了,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没有借口留在这儿了,我更没法缠着你了。你给我一个理由,告诉我,我凭什么...”
“我爱你。”
三个字落下的太轻易。
裴予安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瞳孔一缩,颤巍巍地扑在赵聿肩上,哑着嗓子,抖得只剩气音:“你再说一遍。”
“我爱你。”赵聿的唇贴在他耳侧,声音低沉,“你等了一个晚上。再多听几遍也没关系。”
裴予安的眼睛涌起无穷无尽的热。
他抬手去捂眼,却没捂住,眼泪沿着指缝拼命地涌了出来。
那一瞬间,他终于撑不住了,抬手抓住赵聿的领口,将人一把拉近,然后吻了上去。
唇齿一触,动作却不带欲念,是哭,是认输,是用吻把真话藏起来,然后像个赌徒把最后一张底牌反着扣在了对方面前,语无伦次地崩溃着交出了所有。
“赵聿。你真可恶...你非要我说。非要堵死我的退路。”
“你不知道也就算了,你非得让我说。”
“你非要我说...甚至自己先交牌...”
“你真可恶...”
支离破碎的‘爱’混着眼泪和哽咽,一遍又一遍地落在赵聿耳畔。
只是吻还不够。
风从落地窗缝里灌进来,卧室门半掩着,房间里没开灯,只有床头一盏琉璃色的壁灯映着一点光,落在褶皱的床单上。
裴予安窝在被子里,靠着床头,脸色潮红,发丝贴着额角,唇角带着未散的红。他一只手还搭在赵聿胸口,眼睛闭着,半死不活的。
赵聿低头吻了吻他颈侧,胡茬扎着皮肤。
“疼...”
裴予安含混地开口,迷蒙的意识拖着困兽一般的尾音。
赵聿将他整个人往怀里收了收,把被子掖紧。
等他睡过去后,赵聿才起身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