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李太妃蹙眉问。
事到如今,叶濯灵彻底信任了这位头脑敏锐、言辞和蔼的长辈,毫无保留地压低嗓音说了出来:“您了解夫君的生母和舅舅吗?曹夫人在进王府前就有了身孕。我们住在大船上时,有窃贼进曹五爷的房间偷东西,他真正想偷的,就是这封曹夫人的家书。”
她把失窃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和吴敬的谈话,掏出熏球里的信,呈给李太妃看。
李太妃并不怎么惊讶:“以前王府里就有相似的流言,为此老太妃和我吵过许多次,坚决不同意把三郎认在我膝下,三郎的爵位,是他祖母去世后才有的。不管他父亲是谁,南康郡王府只有他一个孩子活到长大成人,我养大了他,他就是我的儿子。”
“吴长史跟您提到这封信了吗?”叶濯灵记起她去听泉馆上课,吴敬在二楼禀报失窃之事。
“这倒没有。”
叶濯灵又把虞令容和芸香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李太妃,郑重道:“虞姐姐让我小心身边的人,我想,燕王府也有陛下的眼线吧。”
李太妃的目光沉凝下来,把信投进燃烧的熏炉。
叶濯灵望着泛黄的纸张被火焰蚕食,往日的气恼和纠结都顷刻间化为泡影,她如释重负,灵台也清明了不少:
“吴长史身上疑点重重。我和夫君原本要住他的别院,看门人却在前一天去世了,我们只好临时更换住处。他给了我两个选择,让我挑,特意把曹五爷的大船描述得让我心驰神往。夫君不想见他舅舅,如果不是我软磨硬泡,他必定不会上船住。一旦我们上了船,吴长史就有机会接近曹五爷,和那个窃贼私下勾通。
“船上闹贼时,吴长史正好不在酒席上,而是在第三层曹五爷的屋子外,就像专门在那儿等着。他大喊抓贼,谁都不会怀疑他和贼有瓜葛,曹五爷还没到场,他就抢先叫侍卫把贼搜了一遍,还要饶他性命,送他去见官,并叫人不要惊动夫君。我想他就是想搜那封信,以为贼还没把它偷到手就逃出屋子了。要是窃贼在见官的路上或者监狱里跑掉,跟他也是没有关系的。”
叶濯灵继续冷静地捋思路:“我在屋中捡到了曹五爷的信,给吴长史看了。他欲擒故纵,先让我保管好不要烧,也不要告诉夫君,回王府后,又故意让我听到他和下人说话。我知道华仲没死,自然对夫君生了气,隔日他便嘱咐我烧掉。吴长史这是在激我,我在气头上,偏偏就不想烧,这正合了他的意。”
吴敬要在王府那么多双眼睛下偷她的贴身之物,是极其困难的,只能引导她做事。这个攻心的计策相当高明,他说的都是实话,但说话的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成功地使她带着信到了京城。如此一来,皇帝就能拿到陆沧不是宗室血脉的证据。
李太妃问:“你怎知吴长史是故意让你听见的?”
“我每天遛狗都会经过迎鹤斋,汤圆鼻子很灵,那日它硬拉着我去迎鹤斋的窗前吃鱼,吴长史和一个家丁就在我们身后的抱厦里谈话。我进王府这么久,从没看见过野猫或者下人把吃食丢在草地上,花园里都是干干净净的,晚上大风吹倒了树,早上园子里就清理好了,况且晚饭时辰厨房里人来人往,猫是不敢进去偷食物的,这很可疑。”
叶濯灵又补充:“后面几日,我和夫君上碧泉岛,行程只有我们自己人才清楚,但消息就是被泄露了,刺客早我们一步,在岛上等着。夫君重伤后,吴长史追查窃贼无果,也受了伤,这看起来就更与他无关了。另外,夫君是抽了水烟才中了六尘净,侍卫拿来两包不同味道的烟,夫君喜欢柚子和陈皮的气味,当然会选放了药的那一包。吴长史也知道我讨厌那个味儿,不会抢了夫君的药,他在瀛洲居都没让厨子给我做蟹酿橙。”
李太妃听完,摩挲着左腕上的菩提珠,良久不语。
叶濯灵斩钉截铁地道:“没有奸细暗中相助,夫君不可能落到那么危险的境地。我是新来王府的外人,认识吴长史不久,所以能跳出事外来看,夫君与他相处了十三年,难免会感情用事,忽略掉他的嫌疑。我跟您说的这些都是推测,没有对第二个人说过。”
“行忠来王府十三年了,是我看他头脑灵活,才从一帮流民里选中他的。”李太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伤感,“他在流民里饱受欺凌,刚来时总是念着失散的家小,性子很拘谨,后来才慢慢变成下人们都害怕的模样。他为王府操劳这么多年,连个家也没成,我总觉得亏欠他。倘若他做下对不起三郎的事,其中一定有缘故,我想当面问他,只是他在宫外,召他进来必须向岁总管报备。”
叶濯灵眼珠一转,有了计较:“如果吴长史真的是陛下的人,那么我们召他进宫,陛下就会警觉。朱柯不在,您又出不了宫,王府的侍卫都听吴长史的话,我们没把握制住他。母亲,我倒有一个法子,只看您允不允。”
第127章 127织罗网
后面几日,景和宫的两位主子照常起居,下人们每天都做着相同的事,闲时唠唠嗑。
叶濯灵晨昏定省,这天傍晚进主屋问安,房里传出了不小的争吵声,李太妃万年难得一遇地生气了。
“出去!”
随着一声厉喝,屋门敞开,青棠见院子里的宫女都看着自己,沉着脸道:
“看什么看?都回去干活儿,主子的事儿你们别管。”
她挽着一件袍子走进下房,叫宫女打了桶水,坐在板凳上开始搓衣服,搓着搓着眼圈就红了,用手背抹着脸:
“又不是我拿的,谁晓得它去哪儿了……茯苓,你拿一块香皂给我。真难洗……”
叫茯苓的宫女把香皂拿来,蹲在她旁边,细声细气地道:“青棠姐姐,这种粗活交给我来做就行了,你去休息吧。”
“不成,太妃把茶水泼到夫人的袍子上了,叫我亲手洗。”青棠说到此,忍不住抽噎起来,“我真没动夫人的东西啊……真冤枉……”
“到底怎么回事?我头一次看太妃发那么大的火。”
青棠放下盆里的衣服,哽咽道:“好妹妹,我说给你听,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家夫人装书的木箱里有一封信,太妃早晨让夫人拿出来,我回去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就回话说,许是夫人记错了,信没装在箱子里。可夫人一口咬定信就在里头,还把我骂了一顿,我只好又去别的地方找,还是找不到。你说这可不是丢了吗?太妃气急了,可夫人有王爷护着,她也不好骂,只能拿我出气。唉,我真倒霉!”
茯苓劝了她几句,又问:“是什么信啊?”
青棠接着洗起衣服:“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那封信对王爷极重要,大概是哪个官老爷写的吧。反正夫人隔三差五就要看它在不在原处,还不许我们下人碰。”
茯苓若有所思,嘴上劝了她几句。
过了半个时辰,袍子洗好了,青棠还留在下房里不愿出去。夜幕降临,主屋是安静了,可偏殿又传来气愤的叱骂。
青棠奇道:“绛雪怎么也被骂了?好妹妹,你去问问。我若去问她,她还以为我在幸灾乐祸呢。”
不一会儿,茯苓回来了,笑道:“好事,好事,信找着了!”
“啊?不会吧,我都把房里找遍了!敢情是她藏的?”青棠瞪大眼睛。
“绛雪姐姐说,上次夫人叫她把箱子里的《永宁县志》带给吴长史,书里夹着封信,她也没问,就去送了。信应是在吴长史那儿,夫人气她做事死板,看到了也不说话。”
青棠长舒一口气:“苍天有眼,还了我清白!我回屋了,你早点休息吧。”
一盏茶后。
绛雪和青棠坐在主屋的西窗边,一个紧张地绣着帕子,一个紧张地透过窗缝观察外面。
“夫人,她走了。”
叶濯灵的下巴搭在青棠的头顶,青棠的下巴搭在绛雪的头顶,窗缝里露出上中下三只眼睛,炯炯发光,视野内一个瘦小的黑影从侧门走出了景和宫。
“干得漂亮。青棠,你明天带汤圆出宫遛,按我说的法子去那家当铺留口信。”叶濯灵拍拍她的肩膀。
“那我呢?”绛雪也很积极。
“你帮我盯着茯苓,不要太明显。”
翌日午后落了小雨。
天色阴灰,京城的千家万户笼罩在一层淡青的雨雾中,玉带河畔垂柳依依,清风细细。一辆驴车从桥上走过,来到城北安仁坊的燕王宅外,阶下荼靡花凋落一地,缤纷如雪,煞是清冷萧索。
管事通报宫里来了人,吴敬正在书房里作画,笔一顿,把未干的画纸卷起塞进抽屉,用钥匙上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