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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叶濯灵听得入神,用茶杯的蒸汽熏着眼眶,揉着太阳穴解乏:“那你身边有一流的下属吗?”
    他坦言道:“我修为不足,只有资格雇二三流的下属。这世道谋生不易,人人都要讨一口饭吃,我能给他们的,就会给,能获得什么样的结果,我心里也有数,不会奢望在这份工钱之外,他还能将我当做知己,给我带来天大的好处。我把这个小侍卫从征北军调来燕王府,每月给他八钱银子,在侍卫里是最末的一等,别人只要稍稍动之以利,他就会鬼迷心窍上钩。与其责备他忘恩负义,倒不如说是我有所疏忽,没有谨慎行事,才让他有机会害我。他如今的下场是自己选的,他误了我,我亦误了他。”
    叶濯灵感慨良久,道:“夫君,你怎么净挑自己的毛病?”
    “总比挑别人的毛病好。别人我可管不了那么多,只有自己是可以掌控的。”陆沧含笑摸了摸她的头,触手却不是顺滑的发丝,而是一顶麻布做的粗糙帽子,“夫人,屋里这么暖和,你还戴帽子作甚?”
    叶濯灵这些天没在人前摘过帽子,故作自然地道:“哦,你昏迷之后,我太紧张了,头就疼。我爹说头疼是着了风,要戴帽子保暖。”
    她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剪头发炼血余炭的事……她的头发不伦不类,都想剃光算了,剃个光头还能凸显出她五官的优势。
    陆沧揽住她,柔声道:“辛苦夫人了。等回王府,我让李神医给你诊一诊脉,你别担心,头疼如果不是家传的,就没关系。”
    “嗯,不打紧。”叶濯灵顺势靠在他的右肩上,小心地没有碰到他胸前的伤,“哎呀……我给你缝的针有点丑,像蜈蚣脚,他们不会笑话你吧。”
    “都是男人,笑话这个做什么。”陆沧又警觉起来,“夫人,我不会随便在别人面前脱衣服,我现在冲澡都避着人,只有朱柯时康他们看得见。”
    她哼笑一声,懒洋洋地靠着,不说话。
    烛火宁静地摇曳,金猊喷出一缕缕香雾,染上他洁净的衣角。她的手抚平丝绸的褶皱,优哉游哉地往上爬,挠着他的喉结,他的唇珠,他挺直的鼻梁,又不安分地拽他的睫毛,玩得不亦乐乎。陆沧让她摸着,时不时啄吻一下她的手腕,轻轻地咬她的指尖。
    她和他的距离,好像又近了一点。
    冥冥之中,叶濯灵心念一动,把那个藏在心底的问题问了出来:“夫君,你和我说说大柱国吧,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听说西羌人不像中原人那样讲礼,就是别人的妻子,只要看上了,也抢来做老婆。大柱国身边有多少个女人?”
    第116章 116明月夜
    “怎么问起这个了?”陆沧奇怪。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他虽不是你亲爹,却对你有教养之恩。有其父必有其子……”
    “又瞎想!”他在她的额角弹了一下,“谁告诉你做长辈的有很多女人,小辈就会学他?义父有六个妾室,那是他的私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噫,六个啊。”她露出不齿的表情。
    陆沧道:“这是西羌的媵妾风俗,一家嫁女儿,会把同辈的姐妹都嫁过去,要是正妻亡故,别的还能顶上,姻亲关系不会断。他那六个媵妾都有血缘关系,是跟他一起从西羌来中原的。义父原先的妻子早年病逝,后来由世宗皇帝做主,娶了崔家的嫡长女做夫人,他常年征战在外,回京又忙于政事,我没看他找过别的女人,他最小的孩子都是十几年前生的。”
    “他有几个孩子?段小姐都排行第十了。”
    “生了十二个,只活了四女一男。大女儿就是段皇后,中间两个嫁了官员,小女儿也进了宫,段珪这个草包不知藏到哪儿去了。”
    陆沧叹了口气,“义父戎马一生,武功胜于文治,没有培养出中流砥柱,段家迟早会没落,崔夫人就指望皇后诞下皇子,为段家续命。义父曾和我说过,人固有一死,他死前想把段氏的武将都调回西羌,只留段珪和女眷在京城,可他死得太突然,没来得及做任何调动。眼下就算皇后生下皇子,陛下也不一定会对段家网开一面了。”
    “陛下那么绝情吗?”叶濯灵问。
    “他天生是当皇帝的料,从小心思深,耐性好,有抱负,可惜身体弱。其实义父是个性情中人,念着世宗皇帝对他的知遇之恩,一心一意匡扶大周,就是性格骄矜自傲,心直口快,又是异族人,加上他姐姐段贵妃名声太差,所以民间传言他是个野心勃勃的权臣,把他比作王莽、桓玄之流。陛下登基头几年是真心尊敬他,但时日一长,就不甘被义父批评指摘、左右政令,两人的龃龉越来越深。义父在时,陛下派人行刺他,义父不在了,很难说陛下会做出什么事来。”陆沧意味深长地道。
    “夫君,你是不是对你的发小有偏爱……我怎么没看出他适合当皇帝,他宠信康承训那种小人。康承训在京城惹了一堆大臣,他一个乐师,竟然被封了郡公!前朝的昏君才这么干。”
    陆沧笑了:“康承训的存在,自有用处。不提他了,你还想了解关于义父的什么事?”
    叶濯灵想到哥哥告诉她的消息,小心翼翼地问:“我听说……只是听说啊,虞将军起兵清君侧,是因为他知晓了一桩宫闱秘闻。大柱国让虞太后怀有身孕,被先帝发现了,虞太后就喝药落了胎,大柱国一气之下毒死了虞太后,先帝要为太后报仇,以商议国事为名把大柱国骗进寝宫,结果下手失败,反被大柱国捅死了……”
    陆沧直皱眉:“你从哪儿听来的?简直是匪夷所思。”
    叶濯灵抿了抿唇,还是道:“是虞夫人跟我说的,还有太后身边的宫女做人证。我知道你心宽,不会欺凌弱小,才大着胆子问你。”
    陆沧反问:“出了这等丑事,太后宫里的宫女不但没陪葬,还跑出来给虞将军报信了?那她真是福大命大。”
    叶濯灵于是把信上的文字详细地转述了一遍,又道:“我也觉得此事蹊跷。”
    陆沧像是想起什么,神情凝重起来,握着水杯不说话,直到手臂被轻推一下,才咳了声:“虞将军信了这话,是因为那个宫女是虞家的人。他年纪大了,又最尊崇礼法,所以才受不得激。先帝驾崩时,我不在宫里,但义父同我说起过这件事。
    “先帝早就对义父心怀不满,预备在寝宫杀他,但被人告了密,义父事先有所准备,藏了把刀在靴子里,又把当天值班的禁卫都控制住了。先帝以摔杯为号,侍卫一个也没出来,他只好拔出袖中的刀亲自动手,但一见义父也拔了刀,须发皆张,厉声叱骂,样子着实可怖,就心惊胆战地以为义父要杀他,惊惧之下便自刎了,死前还求义父不要对虞家下手。这事传到太后宫里,她也饮鸩自尽了。”
    这个故事倒是比宫女芸香说的要靠谱……叶濯灵的眼前浮现出寝宫里的刀光血影。
    陆沧给她分析:“那宫女说殿中只埋伏了三个人,这也太少了。自从怀帝遇刺身亡,皇帝寝殿内的侍卫就从三个变成了五个,还不论会拳脚的太监,他们都是身强力壮的青年,怎么会被一个满身旧伤、年过半百的人吓得连武器都拿不稳?还有,本朝的天子冠冕和亲王冠冕制式相仿,帽子下有一片缝得很浅的布料,嵌在发髻上,里面是藏不了短刀的。至于虞太后被义父逼奸怀孕,就连戏本子也编不出这么离谱的!义父能出入禁中,但从没去过后宫,据我所知,他服食丹药之前,性子并不暴躁,从来不打女人,也不会强迫女人委身于他,他对虞太后那种端庄持重的寡妇更没有半分兴趣,再说——”
    他顿了一下,婉言:“义父大半辈子都在马鞍上度过,只有段珪一个儿子,十几年来也曾重金寻觅良方传宗接代。他家里一个正妻加上六个媵妾都生不出来,虞太后就能生出来了?造这种谣的人,实在卑鄙可恶。”
    叶濯灵抓住重点:“所以银莲说的是真的啊,骑久了马的男人都不行!夫君,那你……”
    陆沧恨不得把她的嘴缝上:“我行不行,你不知道?我才骑了多少年马,也不是天天骑。”
    叶濯灵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们男人骑马的时候,那个东西到底放在哪儿?”
    陆沧不想再跟她掰扯了,撑着额角:“骑马的时候取下来,下马再装回去,每个月换一次,打仗时就装在荷包里。明白了?”
    “哦……这样啊,那还挺方便的。”她捂着嘴笑。
    两人又说了几句外人听不得的胡闹话,过了半刻,侍卫进来收拾碗碟。竹楼没有窗子,半轮金黄的月亮爬上了门外的树顶,叶濯灵仰望着它,想念起远在家乡的哥哥,可她没有刚来溱州时那么想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