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28章
    陆沧随手扯了根丝带,将半湿的头发绑在脑后,披上丝袍走到衣箱边:“什么?”
    时康一手拎着犊鼻裤,一手指着装香饼的袋子。
    袋子里有个洁白的小荷包,毛茸茸的,下人搬动箱子时把它的系绳晃散了,露出一角温润的玉色。
    陆沧倒抽一口凉气,抓起荷包一抖,那枚无法仿制、天下独一无二的玉印落在掌中,正是他丢失已久的柱国印。
    “糟了!”
    他一掌拍在额头上,蓦地回想起前天晚上叶濯灵在箱子里乱刨的情形,她当时是为了把印章放进来!
    她还说,等了他很久,有东西要给他……
    陆沧的脸色变得很差,摩挲着狐狸毛织成的荷包,心头一时间涌上千种情绪。
    她竟然主动把柱国印交给他了。
    那双泪光闪动的大眼睛出现在虚空中,他抿了抿唇,坐到榻沿,胸口又酸又涩,既欢喜又懊悔,到最后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时康摸不着头脑:“夫人把印送来了,您怎么一点也不开心?”
    陆沧倒在枕上,右手捏着柱国印,高举在灯下细看,语气有些颓然:“我好像,闯祸了。”
    “您在说什么啊?”
    “书房的火是我让朱柯放的。”
    “啊?!”
    陆沧解释:“我一直忍着不提柱国印的下落,是怕她使坏,把印又藏到哪个旮旯角去了。临行日近,没印不行,所以我想了个法子逼她拿出来,也给她一个台阶下。她把柱国印放到匣子里,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皆大欢喜;她要是坚持藏着,陛下和旁人就会怀疑她。”
    时康懂了,他家王爷搁这儿玩心术呢,肯定又是书上学来的。
    “那郡主知道您的意思吗?”
    “她懂,委屈得都快哭了。她没想到我会诈她,提前把印放到箱子里了,我没发现。”陆沧心力交瘁,“我以为她在陛下面前演戏!谁知道她突然对我这么好……”
    时康承认:“跟从前比起来,确实算好了。您现在准备怎么办?”
    陆沧虚心求教:“你看的书多,有什么建议?”
    时康想了想,摇头:“我要是夫人,您半年之内都别想安生了。她难得卖一次好,您这样对她,心都凉了。”
    陆沧强调:“我让你建言献策,不是说这些丧气话。”
    时康试图不丧气:“那……您得做一件好事,让她把这件事忘掉。”
    陆沧觉得叶濯灵那磨人的性子,他做的好事她或许不记得,可做的坏事或许能记到下辈子,这得是多大的好事才能让她不记仇啊!
    “你去问问家里来的侍卫,夫人和汤圆这两天过得如何。”
    时康领命去了,不久便回来,望着他期盼的眼睛,手指搓着剑柄的穗子,不忍地道:“他说汤圆发情了,撕了您八张字画,把偏房掘了个洞,还把桌椅咬烂了,连着两天在您枕头上撒尿,夫人为了安抚它,让它上床睡。还有,您送夫人的那架箜篌,她不喜欢,把上面的宝石抠下来送到当铺换了几百两银票,其余的劈了当柴烧。”
    陆沧却微松口气,两手扯着叶濯灵织的荷包,思索道:“屋子拆了就拆了,她还能发得出火,就说明不是要跟我鱼死网破,真气极了,肯定是暗地里要我的命。你马上就去琳琅斋,与铛头十两纹银,让他做十斤葱油酥饼,再加两只烧鸡、几笼肉馅的烧麦,明天带给夫人路上吃。另外箱子里那些橙子柚子味的澡豆、香饼都不要了,去买玫瑰香的。”
    时康的内心已经和自家主子一样淡定了,半句话也没说,当下带着任务离去。
    夜上三更,陆沧辗转反侧睡不着,索性起来挑灯看书,前前后后地翻找起可借鉴的地方,结果沮丧地发现这话本子里的小两口每次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每到描写床尾的那部分,他都红着脸跳过去不看,如此便没有什么重归于好的法子了。
    ……这个指定不行,他答应过叶濯灵,只抱着她睡觉,不干别的。而且她身上也没有第二包药粉可以用了。
    若木站在架子上眨眼睛,歪着脑袋露出忧郁的神情。
    “我没事,你先睡吧。”陆沧抚摸着它的羽毛。
    屋外刮起北风,呼啸入耳,夹杂着夜枭幽怨的啼鸣。
    若木忽地直起脖子,举起一只翅膀指向门边,哇哇地叫起来。
    “王爷,探子从关外回来了,您要见吗?”朱柯敲了三下门。
    若木用尖嘴啄陆沧的衣领。
    陆沧与他的傻儿子对视片刻:“见。他可说了什么事?”
    朱柯笑道:“是好消息。我带他进来。”
    *
    城北,魏国公府。
    “好消息?你管这个叫好消息?”
    子时过半,府邸里静悄悄的,只有崔夫人居住的屋子还亮着灯,愤怒的大嗓门从窗里传出。这样的情况二十年来发生过许多次,下人们见怪不怪,廊下值守的聋哑婢女面无表情,站得像个木桩。
    “啪嚓!”
    屋内,名贵的瓷器在地上四分五裂,碎片溅到段元叡脚下。丹药的后劲上来,他的太阳穴胀痛得厉害,血液在经脉里疯狂地沸腾,那股火气怎么压都压不住,咳嗽几声,费力地指着崔夫人大骂:
    “泼妇!要不是看在你生了九郎的份上,我早就用马鞭把你抽死了!我好好地同你说话,你把我当奴才教训,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丈夫吗?!”
    他胸前剧地起伏着,看到发妻那张因怒火而扭曲的脸,心底生出厌恶:“既然你侄女不愿嫁给九郎,九郎也不想娶她,我就给他重新定了门亲。那闺女是我表弟的小女儿,壮实好生养,也没你们崔家人的臭脾气。”
    崔夫人尖叫道:“九郎怎能娶她?你们家的女人个个没教养,大字不识一个,怎配得上九郎?他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
    “你说什么?”段元叡提高嗓音,怒不可遏,“我看你才没教养!龙生龙凤生凤,我娶了你这个满嘴放屁的婆娘,生的儿子不去打洞就谢天谢地了!哼,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要不是他老子,还有他那干哥哥,他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老贼!你怎能这样说他?我看你的心眼偏到肺里去了!”崔夫人抬起右手戳着他的胸前。
    她火冒三丈,忘了自己手上还戴着长长的鎏金护甲,尖利的末端一下子扎破了段元叡的中衣。
    段元叡痛嘶着掀开衣服,肋间落了一道淡红的划痕。这本是皮外小伤,可崔夫人盯着他的上身,退后半步,颤声问:“你不会把一瓶药都吃了吧?”
    只见他黝黑的身体肿胀不堪,青蓝色的经络暴突,汗水一滴滴从皮肤上渗出来,样子极是可怖。
    道士献的丹药止痛有奇效,但吃多了会使人气血逆行,府中人劝了无数遍,可他就是不停药,还越吃越频繁,连燕王的劝阻也不听。
    崔夫人心道不好,才拉开门喊了句“来人”,背后就传来一股大力,门“砰”地关上,她被推倒在地。
    “哎哟!”
    她的胳膊立时麻了半边,大腿磕到桌角,钻心地疼,抬头骂道:“老贼,我早知你看不惯我们母子俩,要拿我先开刀!我可不是软柿子,你敢动我,我……我现在就杀了你!”
    说着便慌乱地抓起桌上针线篮里的剪刀,紧紧地攥在怀中,鬓发乱斜,手脚不住地发抖。
    段元叡两眼瞪如铜铃,大吼着将桌子咣当一掀,又把手边能砸的茶盏花瓶都砸了个干净,单手揪起崔夫人,往椅子上一掼,掐着她的脖子:
    “你别以为老子不敢打女人!你再发疯,老子一巴掌打掉你满嘴牙!”
    殊不知他服药后,四肢不听使唤,力气格外地大,这一掐,崔夫人几乎喘不上气来,五指一松,剪子砸在地上。她拼命抓挠着他的大手,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老贼动真格的了!
    她嫁给他这些年,无论是妻妾还是奴婢,他都不曾打过,再生气也只是破口大骂。这回他吃药吃出兽性来,要对她这个结发妻子下杀手了!
    段元叡突地一阵晕眩,头重脚轻,几乎站不稳,视线也模糊起来,凭本能抽出一只手撑住椅子,就在他等待晕眩过去时,一支簪子当空划过,狠狠地刺入他的肩。
    他发出痛呼,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扼住崔夫人的咽喉。崔夫人又狠命扎了两下,视线逐渐模糊,那只金簪“咚”地从手心掉落。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段元叡的须发根根直立,白色的单衣从肩头滑落,伤口处鲜血如注,喷在崔夫人的脸上。
    就在此时,房门吱呀一响,一人火急火燎地冲入,见了眼前的情景,“啊”地叫出来,把门一插,扑上去拽着段元叡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