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斯文点的堂兄解释:“这两首都是《诗经》里的,就是刚刚乐师奏的曲子,有赞美后妃贤德不善妒之意,只有如此,才能使君主子嗣繁盛。”
“这是谁写的诗?”
那堂兄也不清楚,随口道:“是周公写的。”
段小姐了然:“哦,原来是周公写的,要是周婆写的,肯定不是这个说法。”
下一瞬,哄堂大笑几乎要把屋顶掀翻,连段珪也被不学无术的妹妹逗乐了。
段元叡笑得直咳嗽,叫女儿近前来,将她一把搂在怀里:“果然是我的好女儿,像我!念月啊,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个字都不会认呢,哪知道什么周公周婆?哈哈哈,挽潮,你没娶她真是亏了。”
陆沧敬了他们一杯。
叶濯灵看着这对其乐融融的父女,心中五味杂陈,不甘和怨恨如同暗潮翻涌。离主座不远的地方,段珪孤零零地坐着,笑容消失后,脸上流露出怅然的羡慕。
“义父有一子四女,段珪是最不像他的。崔氏是大族,代代都出文官,崔夫人把儿子按贵公子教养,义父嫌他太过文弱扭捏,不像个男人,都十岁了还能从马背上跌下来,总是劈头盖脸地骂他,他只和一个教他箭术的老叔祖亲近。那人你也认识,就是征北军里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将军,他回了嘉州后,段珪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陆沧轻声道。
“夫君,段珪要恨死你了呢。”
叶濯灵不由想到自己伪造的赐婚信,看来那句“比亲子更亲”,一针见血地刺伤了段珪脆弱的心。与段珪比起来,武艺超群、身经百战的陆沧更像段元叡的儿子。
“无妨,他没你的本事。”陆沧给汤圆夹了一块蒸羊肉。
叶濯灵觉得他现在说话也夹枪带棒的,一句话能嘲讽两个人,和以前有天壤之别,也不知从哪儿学得这么坏。
她转移话题:“我这几日都顺着你,今天在外人面前尤其贤惠,给你说了许多好话,你什么时候能兑现承诺?”
陆沧悠然道:“快了,等时机成熟,你自然能见到想见的人。”
几支歌舞结束后,段元叡打着哈欠,让人把寿礼依次抬进屋过目。首先是一架沉甸甸的十二扇缂丝屏风,花纹织得极其精细,支架镶着螺钿,无比奢华。众人都晓得这是燕王殿下孝敬大柱国的宝贝,纷纷赞叹不已,陆沧少不得又在恭维声中喝了几杯。
叶濯灵看得眼红,酸溜溜地道:“夫君糊涂了,大柱国是武将出身,你好歹送他个实用的家伙事。这屏风中看不中用,摆在厅里吹风沾灰,只能收起来藏着,他平时看不见,就想不起你的好来。”
陆沧示意她看段家子弟们送的那些礼物,各式各样的宝刀名剑在堂内一字排开,有人还牵着膘肥体壮的千里良驹,喜得段元叡连连点头。
“我送了中看又中用的,人家送什么?做到十分的好处,反而惹他们厌烦,不如给人留个余地。”
叶濯灵一呆,没说出话。
陆沧拿着酒杯,在她的汤碗上一碰,眉眼含笑:“夫人天资聪颖,不过要学的还很多,慢慢来。”
她气急败坏地瞪着他,扒了一大口烤羊排,把脆骨嚼得嘎吱嘎吱响。
段家人带着寿礼下去后,便是朝廷官员送的大件小件。陆沧离席应酬,叶濯灵和隔壁桌的夫人打听了一嘴,原来并不是每个人的礼物都有资格让大柱国看到,而是要给国公府的管事塞银子,想攀附权贵的官员甚至会花上比礼物还高的价钱,让管事把自己排在前头,人和礼物一起露面。
若是把第一进院子堆放的所有礼物都抬上来,段元叡看一整晚都看不完,他看了二十几样,便有些不耐烦了。侍卫长惯会察言观色,和管事说了一句,片刻后,门外走来两个红衣侍卫,抬着一个铁皮箱。
“这又是什么?你们是哪个官署的?”段元叡问。
左边一人跪下答道:“小人是南宿卫军里的,中郎将今日当值,命某等携礼前来祝大柱国寿比南山,松鹤长春。这箱中装的是他寻来的南越香膏,有清心散热、助眠解乏之效,半枚香饼就能燃一宿。”
这特殊的声音一出,叶濯灵立马望去,此人正是她在广德侯府见过的那个叫朱明的侍卫。
汤圆也猛地抬头,脑袋“砰”地撞上案底,吃痛地叫了一声,仍兴奋地跳上叶濯灵的大腿,立起身往上看,黑漆漆的鼻尖在空中到处嗅。
“乖一点。”
叶濯灵按住它,紧紧盯着朱明,那人的身量比哥哥高一些,容貌差异极大,看不出是否易了容。可惜陆沧不在她身边,不然她非得从他嘴里撬出点消息来。
大周的宿卫军是天子禁军,分南北二军,北军守宫城,又称昭武卫,南军守帝都。两军分别有前、中、后、左、右五军校尉,长官称中郎将,位比两千石。陆沧说哥哥在一个常人进不去的地方,难道就是禁军?他为何会混在禁军里?
段元叡听说这南越香膏是清心散热的,便叫管事拿来一个熏球,挑了块香饼进去燃,香气果然清爽馥郁,不似凡品。他笑着赏了两个红衣侍卫银子,对众人道了声“慢用”,带着随从离开镇岳堂,临走时还嘱咐了段珪几句。
主人走后,堂内的氛围轻松不少,青年子弟击盏放歌,有人还和妖艳的舞姬一起跳起胡旋舞,引得观众齐声喝彩。
叶濯灵一直留意着朱明,他没有座位,站在门廊下和同僚谈话,两人向管事拱手,约莫要告辞。
她“哎哟”一下捂住肚子:“青棠,绛雪,你们快扶我去茅房,我肚子疼,那碗羊汤太油腻了。”
青棠迟疑:“夫人,您出恭还带着汤圆吗?”
“汤圆也肚子疼。”
叶濯灵对小狐狸打了个手势,它一骨碌翻倒在地,闭着眼睛吐舌头,嘤嘤地叫唤,好像再不去如厕就要疼死了。
第79章 079暗寻亲
魏国公府堪称京城中最豪华的府邸,茅房自然也不同凡响。
大户人家的卧室内使用马桶,讲究点的修有净室用来洗漱更衣,客人和仆人则去专门的茅厕解手方便。叶濯灵跟着侍女穿过层层门洞,跨了两个院子,来到西北角一座雕梁画栋的小楼前,半信半疑地问:
“这就是茅厕……不,净房?”
她看着牌匾上“雪隐堂”三个字,还以为是小姐的绣楼呢!
青棠道:“这是女客的净房,少有外人用,男客的净房离主屋近些。夫人,您肚子疼得厉害吗?要不我去找李神医来给您看看?”
叶濯灵忙道:“不用,走了一阵反而没那么疼了,我就是吃得太多,肠胃不适。”
堂内香气氤氲,燃着炭火,没有任何异味,正厅候着五个清秀侍女。她们帮贵客褪下沉重的外衣,换上熏过香的青袍,递上香丸塞鼻子,还好心地要领贵客去如厕,叶濯灵头皮发麻的拒绝了,只带青棠掀了东边的竹帘进去。
竹帘后是一段走廊,墙砖上绘有壁画,画的是一匹白马踏在金黄的秋草之上,姿态飘逸,栩栩如生。走廊尽头有几个小间,空荡无人,叶濯灵看到这么纤尘不染、典雅整洁的净房,就是不想出恭也死活憋出一点尿意来,脱了外袍,抱着汤圆跑到其中一个小间里,把门一插,上了个神清气爽。
她解决完后,发现连手纸都是棉布做的,美中不足的是马桶有些老旧,边缘刻着鱼形花纹,大口广腹,比一般的浅很多,里面盛的不是香灰,而是砂子。
汤圆站在桶沿,翘起尾巴半蹲着使力,上完也不想埋了,像个千金大小姐一样跳下来,高傲地叼了篮子里一枚小鱼干走出去。
她正疑惑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就听见青棠在外面尴尬地道:“夫人,咱们好像弄错了,这个小间是大柱国家的猫用的,他养了四只狮子猫。”
叶濯灵僵住,一边暗骂段元叡搜刮民脂民膏,一边艳羡他家猫过的日子,装出无所谓的模样,来到镀金的水槽旁搓着香胰子洗手:“没事儿,汤圆用着挺合适,我内急就不挑了。”
水槽上方有一根竹管,里面是流动的井水,她一抬头,无意间瞥到墙砖上那匹白马旁边还画了扇敞开的小门,里面有一只狮子猫探出脑袋。
……大柱国是真的喜欢猫。
叶濯灵回过神,估摸着耽误了一盏茶,掸了掸身上的青袍,觉得这身袍子轻便利索,穿出去还不显眼,正好用得上。她飞快地卸下贵重的首饰,绾了个侍女的发髻,用轻纱遮住半张脸,让青棠抱着礼服去马厩找车夫,说自己想在国公府散散步,逛完就乘车回家。
“夫人,王爷还在镇岳堂呢。”
叶濯灵信口胡说:“我出门时和他约好了,吃得差不多就出来逛逛。他应酬他的,我逛我的,反正各处都有家丁,绛雪也跟着我,不会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