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丫头是个乖觉的,进屋后把水盆一搁,就跪下请罪。叶濯灵让她磕了三个头,才扶她起身,和蔼万分地道:
“王爷让你陪他唱双簧,想来你就是他的心腹。我也不瞒你了,我给人当了两个月的丫鬟,深知你们这些人当差不易,没法违抗主子的命令,所以不怪你。王爷我骂也骂过了,打也打过了,现在消了气,你给我梳个头,我要陪那鸟人去见什么鸟客。”
青棠的表情用“惊心裂胆”来形容也不为过,勉强消化了这一段大不敬的话,看叶濯灵的眼神从警觉变成了敬佩,忙不迭谢恩。
叶濯灵一宿洗了两遍澡,只用湿帕子把脸擦净了,刷完牙拿了颗薄荷味的黑丸子含在嘴里,往梳妆台前一坐:“你给我梳个简单些的发髻,首饰不要太重。”
青棠闻到薄荷味,小心翼翼地道:“殿下,这个是出恭时塞在鼻子里的。”
叶濯灵僵住了,他们有钱人玩得真花!
净室里描龙绘凤的大马桶后有个珊瑚架,放着三个漆木匣子,一个装香橙味的澡豆,一个装薄荷丸,还有一个装干枣。她不是乡下来的土包子,进过广德侯府见世面,知道干枣是如厕时用来堵鼻子的,澡豆是用来洗手的,那么剩下一个,她自然就认为是含在嘴里清口气的,嗦起来味道甚好。
她必然不能让丫鬟看出心虚,懒洋洋地道:“我知道,你们王爷跟我说过,我嫌他太奢侈,连塞鼻子的也要备两种。这个薄荷丸能吃,我不想浪费。”
说完便立刻转移话题:“王爷今早心情如何?”
青棠梳着她的头发,笑道:“好着呢,见了谁都和颜悦色的,一看就是爱极了夫人。他把您抬进家门,早晨练完功还去佛前还愿了。”
叶濯灵就知道是这样,她那么说陆沧,他都不生气,可见人逢喜事精神爽、吃饱喝足肚量宽。不过那禽兽不是不信佛吗,还什么愿?
“我没和你说过,你认错了,不要找借口。还有,不许在家里说脏话。”陆沧端着两盘糕点进来,放到她面前,抱臂俯视她。
叶濯灵揪紧裙带,在菱花镜里看到一张气血不足、双眼冒火的脸。
等找到哥哥,她就想方设法弄死这个禽兽,赏他一个最残酷、最恶毒的死法!
唉,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死啊……她沮丧地喝了口茶。
“夫君想是忘了,昨夜你抱着我沐浴的时候,我问你来着。”叶濯灵放下茶盏,气定神闲地掀起眼皮,语气娇嗔,“你情之所至,自是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随口答了,第二天又抛之脑后。你那副身子骨比铁打的还硬,我累了半宿,有些起床气,所以没管住嘴,夫君就担待些吧。”
两人的视线在镜中交锋,似有闪电噼里啪啦激起。
还是陆沧先败下阵来,耳朵透着薄红,恼怒道:“这种话也不能说!快换衣裳,吃了点心就去见客。”
他迈开两步,又不放心地回头威胁:“要是在外人面前管不住嘴,当心我再‘情之所至’。”
叶濯灵来了精神:“夫君说的正是,这种不要脸的话不能说呢!”
“……小杀才!”
陆沧气得丢下三个字,大步出了屋。
青棠看叶濯灵的眼神从敬佩变成了膜拜,梳完一对双螺髻,殷勤地道:“我给殿下找件轻薄的裙子,花厅里暖和,穿多了会热。”
叶濯灵立的泼妇牌坊见效了,惬意地点了点头:“好妹妹,等我的份例下来了,第一个给你赏钱。”
第75章 075不速客
燕王宅的花厅在第四进院子,邻着后花园。
徐季鹤在厅中惴惴不安地等了一个时辰,茶都喝了一壶,还是没见到王爷和王妃,困意逐渐侵袭上来。
昨夜真是好一场忙乱,赶来喝喜酒的客人听闻卓小姐得了急病无法拜堂,议论着吃完饭就散了,他和大哥退掉新婚贺礼,卓将军夫妇则是磨破了嘴皮子赔罪送客,到了三更才灰溜溜地回府。人都走后,管事清点仆从,发现少了一个家丁、一个婢女。
徐孟麟对外说那两人都是没签契书的短工,不必找了。徐季鹤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发誓以后再也不拿大哥开玩笑了,还把自己知道的事都告诉了他,他才悠悠地扔下一句:
“燕王殿下送了礼,咱们也应回礼,明早你把爹说的那对玉如意送去,顺道问问王爷,他或许知晓郡主义妹的下落。”
徐季鹤辰时就带着礼盒上门拜访,结果来迟了,前头还排着七八个人。京城的官员耳目最是灵敏,得知新王妃的轿子进了门,便派小厮来送贺礼,管事客气地一一收了,留他们吃茶点,又叫家丁把徐季鹤悄悄地带入内宅等候。等了半柱香,才有人来,说王爷在书房处理军务,王妃娘娘在看账本,两人都忙得很,一时过不来。
徐季鹤忧心银莲,执意要等,等到日已过午、眼皮打架之时,窗外“汪”地一声狗叫,把他从睡梦的边缘拉了回来。
四喜登梅的花窗外闪过一条白影,猫一样轻捷地跳上石头,人立而起,前爪扒着窗棂,睁一目眇一目向屋里看,发出一串尖细刺耳的大笑,吓得徐季鹤从官帽椅上跳了起来:
“什么玩意?”
他的鸡皮疙瘩立时掉了一地,待看清那是只白色的小狗,抹去头上的汗,疑惑地自语:“这不是新娘子抱在手上的吗……真邪乎。”
廊上响起脚步声,伴随门外家丁的通报:“徐公子,王爷和王妃到了。”
徐季鹤整装行礼,花厅外的两人款款而入,一双黑皮靴和一双碧丝履出现在眼前。
王爷的声音像昨日那样温和可亲:“四公子久等了,快坐。”
徐季鹤的目光扫到一只摇来摇去的大尾巴,直起身入座,抬起头来又是一惊,差点以为刚才那只小白狗成精了!
新进门的王妃小鸟依人地站在王爷身边,一双清清浅浅的眼睛透着绿,竟与怀中抱的小白狗一模一样。她梳着双螺髻,左右横插银簪珥,就像两只竖起来的狐狸耳朵垂下了两撇打卷的白毛,婀娜的身段裹在一袭纯白的狐裘中,额间贴着一朵火红的花钿。
徐季鹤看看小狗,又看看王妃,恍然大悟——这哪是狗,分明是只被剪过毛的雪狐嘛!没见过狐狸的人不知道,所以才误认为是狗,狗可不会发出那么邪恶狰狞的笑声。
与故意吓唬人的小狐狸不同,燕王妃楚楚可怜,是个难得的美人。王爷看起来非常宠她,叫人多点了一个炭炉,替她脱下狐裘,搂着她的腰入座。这一脱,徐季鹤不由多看了一眼,暗叹:王爷真是好福气!
王妃身穿海棠红的大袖襦,套着杏黄的半臂,郁金裙外系着敝膝,长长的淡青色飞髾从衣上垂委于地,衬得她灵秀飘逸,堪比画上不食人烟的月宫仙子。她清清冷冷地坐在那里,膝头的邪恶小狐狸好像也变成了天真无邪的玉兔,乖巧安静地趴着。
这就是那个胆大包天、让他爹弹劾燕王谋反、替卓小姐上轿想嫁给他大哥的襄平郡主?
其中会不会有误会?
徐季鹤陷入了迷惑。
陆沧见他目露惊愕,心知这狐狸精单纯无辜的表象又骗倒一个人,面色不善地开口:“公子来此有何贵干?”
徐季鹤回过神,忙垂首捧起礼盒:“从梁州出发前,家父特意嘱咐在下,倘若在京城有幸见到王爷,一定要答谢您的救命之恩。这盒中是一对玉如意,请王爷笑纳。”
……救命之恩?
叶濯灵恨不得让她爹的冤魂上郡守府半夜敲门,徐太守不帮她就算了,还把她卖给了陆沧!陆沧和徐家有来有往,你救我一命,我救你一命,这下关系非同一般了,全是拜她所赐。
她是脑袋被驴踢了才会让银莲把信送给徐太守!
陆沧客套着接过盒子:“云台城的守兵抓错了人,误会一场,倒叫公子受罪了。本王不过是举手之劳,公子不必如此多礼。”
叶濯灵记恨徐太守,用胳膊肘把陆沧的手一顶,夺过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柄玉如意来,淡淡地看了两眼,“咚”地丢在桌上。
徐季鹤心里瞬间打起鼓,郡主不会要报仇吧?虽然他爹把人给卖了,这事儿做得不厚道,但燕王权势正盛,聪明人都会趋利避害,他们徐家怎么能为一个反贼之女惹怒这尊佛爷?
陆沧想在外人面前给叶濯灵面子,将玉如意放回盒中,握住她的爪子捏了捏,示意她规矩点,打圆场:“夫人看账本累了,手抖成这样,我替你捂一捂。”
叶濯灵不看他,板着脸望向徐季鹤:“徐公子,我夫君对你是救命之恩,这一对玉如意就能抵了?”
陆沧见徐季鹤十分窘迫,替他解释:“夫人,你不了解。这羊脂玉莹润剔透,触手生温,只有西域才有这样顶级的玉料,如今赤狄占据草原,光是运来玉料就不容易,何况还雕得这么精细,实属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