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寒冷,有谁握住叶濯灵的手,低声告诉她该上轿了。叶濯灵摸索着坐进轿子,里面并不宽敞,只能容纳一人。
“因为徐家二老远在梁州,你们拜堂时只拜卓将军夫妇。妙仪她娘已乘小轿去徐家,徐大公子骑马开路,四公子随后,卓将军在轿子前护送。你到了徐家,多加保重,我们只能做这些了。”
那位小姐轻声说完,随即放开手,退出轿中。
叶濯灵等着丫鬟把轿帘放下,不料面前三尺传来铛铛几声,竟像是在钉钉子,灯火弹指间暗了下来。
她不明白这是在干什么,只听一个嬷嬷在外头道:“小姐坐好,不要乱动,免得木屑沾到裙子上。这百工轿没有轿门,到了新郎家里再让师傅们拆卸,您耐心些。”
叶濯灵和汤圆都倒抽一口凉气。
这玩意是个棺材吗?
实则这百工轿乃是天底下最华丽的一种八抬大轿,只有豪门嫁女儿时用得上。轿子由几百片可拆装的木板拼接而成,四面刷着朱漆,贴着金箔,绘着祥云瑞草,五层轿顶雕着栩栩如生的鸟兽虫鱼,垂着三十六只铃铛和八十一条流苏,装饰极其繁复,如同佛塔一般金碧辉煌。
师傅们装好了轿子,叶濯灵身子一晃,感到轿子离了地。她扯下盖头,环视周围,轿壁上只有一颗夜明珠幽幽地亮着,当真如同一个红色的棺材。
轿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檀香味,让她头脑发晕,呼吸也不顺畅,无力地瞪着密闭的木板——明明看起来没有缝隙,但夜风就是不知从哪儿钻了进来,冷得她搓手跺脚,心跳也异常快,好像轿子里有个冤死的鬼魂在她头顶游荡,这么一想,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汤圆焦躁不安地在座垫上走来走去,夹着尾巴,盯着角落龇牙。
“世上是没有鬼的。”叶濯灵硬着头皮安慰它,“就是有,爹爹也会叫鬼魂善待我们。小汤圆,你要相信爹爹的手段,我给他烧了很多钱。”
汤圆撇过头,用爪子拍着一个有拉环的抽屉。叶濯灵拉开来看,里面放着一个油纸包,散发着熟悉的香气,她眼睛一亮,迫不及待的拆开。
“啊,是小酥饼!”
纸包里有一堆新鲜的葱油小酥饼和几根小肉干,她使劲嗅了两下,趴下身拈起一块饼丢进嘴里,舔去指腹的渣渣。
“肯定是他们怕卓小姐饿,才放了零嘴在里面,原来她也喜欢吃这些啊。”叶濯灵自言自语。
她享受地眯起眼,歪歪倒倒地靠在缎面枕头上,拿起肉干尝了尝,是鸡肉做的,口味很淡,就全丢给了汤圆。
姐妹俩咔吧咔吧地嚼着零嘴,过了一会儿,轿子停下了。木板密封得太严实,叶濯灵隐隐约约地听到说话声,却分辨不出在说什么,想来是女方家请人来障车的习俗。她索性专心致志地吃东西,吃着吃着,就打了个哈欠,困意泛上来。
汤圆哼唧了几下,伏在她腿上,眼皮直打架。
叶濯灵迷迷糊糊地道:“你也困了吗……”
陷入黑暗的一刹那,她似乎想通了——卓妙仪不想嫁人,为了防止她在轿子里做出什么危险之事,这轿子里的熏香和食物,可能都是特制的……
夜幕降临,长庚星高悬西天,清冷地照着地面上两队人马。
轿子停在千岁坊东北角的路口,与一伙扎着红腰带的侍卫撞个正着,徐孟麟示意本家队伍让行,然而对方并没有动。
徐季鹤策马上前,笑道:“正逢黄道吉日,您几位家中也有喜事,请先过吧,我们要进城隍庙参拜。”
“四弟,不可莽撞。”徐孟麟突然将他拉了回来。
那群人没打灯笼,徐季鹤这才看见十二个侍卫之后还有一匹黑马,马上有个黑漆漆的人影。轿子前的卓将军眼力最好,悚然一惊,翻身跃下马背,摘下头盔,卸下佩剑,快步走到侍卫跟前,弯腰拱手道:
“老夫今日送小女出嫁,不想冲撞了燕王殿下,请殿下恕罪。”
“……燕王殿下?”
徐家兄弟的脸上都显出诧异之色。
燕王怎会出现在此?他家有什么喜事,怎么就带这点人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微服出巡来抓贼呢。
他们满腹疑惑,都下马行礼,口称千岁。
那匹黑马从队末缓缓走出,人影变得清晰,乃是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戴一顶雀弁,着一袭黑袍,踏一双皂靴,腰上挂一只乌金匕首。街道两侧的灯火映在袍上,金线绣出的螭龙腾云驾雾,华光闪耀,众人看时,但见他:
长眉横挑玉京峰,眼照秋江万里霜,
鼻似悬胆高如岳,唇抹丹朱映雪光。
蜂腰猿臂,负千钧之膂力;目神湛湛,有射戟之威芒。
貌比灌口真君相,掷果盈车胜檀郎。
在场的无论百姓还是徐家人,都暗暗赞了一声:好风光的姿容!
卓将军熟悉这张脸,心中有所忌惮,他不知陆沧为何要堵着路,但预感到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将军见外了,无需如此。”陆沧在他臂上一托,唇角带笑,“我本想去讨一杯喜酒喝,但今日要接我那新夫人入宅,是以不能奉陪了。”
他状似无意地来到徐孟麟身边,让自己精心打理过的脸和那张倭瓜脸并排挨着,街头的围观者纷纷扼腕,不忍直视。
卓将军好奇:“听大柱国说,殿下纳了叶万山的女儿,这位新夫人没有跟您一起入京吗?”
陆沧道:“先前在云台城,我遵义父之命仓促纳了她,因她极得我心,我向圣上请了金册诰书,立她为妃。草原一役,将士死伤甚重,她父亲又新丧不满百天,我不好扯旗放炮地再大办一场,于是让她暂居郊外养病,择吉日抬进家门。她正在城隍庙中拜神,我从宫内出来,草草换了衣裳就来接她,不想遇见将军和二位公子。”
一番话说得清清楚楚,卓将军和徐孟麟、徐季鹤都放下了心,待要客套几句,陆沧却指向队伍后:
“那是贵府的卫兵吗?”
卓将军回头看去,一个红衣侍卫策马奔来,转瞬就到了近前,神情极为不安。陆沧让他免礼,他下马对卓将军附耳说了什么,卓将军大惊失色地“啊”了声,转身看向花轿,脸色铁青。
“将军,怎么了?”徐季鹤问。
卓将军额上渗出汗珠,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新郎倌徐孟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双眉紧锁,沉吟不语。
陆沧适时道:“我与将军当街相遇,是难得的缘分,不如一同进庙参拜城隍神。贵府嫁妆丰厚,需要人看管,就让下人们在这里等候吧。”
不等卓将军回答,他便将马鞭扔进飞鱼袋,命令:“时康,卓家小姐的花轿矜贵,你们四人当心抬着,磕着了一点,本王要你们脑袋。”
他跳下马,亲切地携着卓将军往城隍庙里走去。
徐季鹤看那四个护卫换下了抬轿的家丁,急急道:“王爷,这不合规矩……”
后半句被他大哥捂在了嘴里。
徐孟麟对护卫道了声“有劳”,拉着弟弟跟进庙,扫了一眼前方,低声道:“香客都被清走了,也不见庙祝,事有蹊跷。等会儿你看我眼色,别乱说话。”
徐季鹤也悄悄道:“行,哥你把眼睛稍微睁大点儿。”
后脑勺挨了一巴掌。
第70章 070二进门
大周每个像样的县城都有城隍庙,里面供奉着地府管辖本县阴籍的官差。这些官差要么是关财神或赵玄坛,要么是历朝历代有名望的文臣武将。京城的城隍庙供奉的是太祖皇帝麾下的一位将军,两百年来香火极盛,民间嫁娶生子都要来此祈福。
陆沧算准了卓将军身为武将,嫁女儿路经此地,必然要参拜前人,便在半路杀出拦轿,想必此刻他那饕口馋舌的夫人和嗷嗷待哺的小姨子已在轿中见周公了。狐狸精心眼多,他担心一个轿子关不住姐妹俩,所以让探子在吃食里加了点料,还熏了迷香。
四人跨进门槛,殿内空旷无人,只有烛火幽寂地燃着。城隍神的彩塑木像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一个黄铜鼎,鼎内插着烧完的香,供人跪拜的蒲团上窝着一只玳瑁猫,睡得正香,黑色的尾巴尖挨着一顶朱红的轿子。
卓将军和徐家兄弟看见这花轿,又吃了一惊——这雕饰繁琐的百工轿竟与自家的一模一样!
陆沧只留下他们三人、两顶轿子和抬轿的侍卫,闭门关窗,在塑像前点了一支香:
“轿子里是本王新立的王妃,她害羞,就不出来见客了。卓将军,方才你收到了什么消息?”
卓将军久经官场,不是徐季鹤这样的愣头青,自从踏进庙就察觉出异状,这燕王殿下怕是专门等在庙前的,不然怎么叫他们几个避着人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