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武之人耳力好,陆沧上台阶时就听到屋里传来隐隐约约的低语,待他走到门口,里头窸窸窣窣,好像有什么小动物从地面蹿了过去,等他推开门——
新妇顶着红盖头坐在床上,素手交握放在腿上,裙下尖尖的绣花鞋并在一处,从上到下纹丝不动。
有个词叫“静若处子”。
陆沧环顾四周,并无旁人,垂眼看向墙角的铁笼,上头罩着块红布,寂静无声,仿佛是空的。
他拎起笼子抖了抖,毯子下掉出几根拇指长的肉干,是士兵吃的干粮,那装睡的小畜生“啊”地尖叫起来,四爪猛挥,露出锋利的指甲把笼上的“囍”字划得稀烂。
……啧,动如脱兔。
陆沧捡起肉干,塞回笼子,它一嘴叼了三根,双耳朝后,目露凶光,伸出右前爪来掏他,粉肉垫狠狠拍在他腰带上,啪嗒啪嗒。
小孩儿不能进洞房。
他若无其事地把笼子丢到门外,插上闩,那凄厉的尖叫很快变成了幽怨的呜咽。
动静太大,新妇的脚终于挪了一下。
陆沧在水盆里净了手,不多废话,拿起桌上的桃木如意,当成缨枪在掌中转了几圈,“欻”地一声,直指她面门。
她的呼吸滞了一瞬。
如意柄触到盖头,一挑,光线大亮。新妇闭了闭眼,睫毛一动,仍不敢向上看,只盯在他腰间,面白如雪,耳轮红透。
陆沧扔了如意,站在床边俯视她,一眼就看到她尖翘的鼻子。他抬起她的下颌,端详一阵,淡扫胭脂的瓜子脸只有他巴掌大,一点丹唇似樱桃,两弯月眉照横波,明明是端庄灵秀的相貌,却因为这微翘张扬的鼻子显出不安分来,配上一双棕里泛绿的圆杏眼,怎么看都有些野物的妖气。
丧事里办喜事,钗环佩饰分外素净,愈发衬得人比花娇,颊生媚态。
“这妆不好看,去洗了。”
他坐到她身侧,专心致志地开始解腰带。
叶濯灵愣了一下,随即怒火滔天。
化个妆都抬举你了,让你牡丹花下死做个风流鬼,竟然说不好看?
不好看?!
她让采莼使出浑身解数化了个勾引男人的妆,特意把眉眼往上描,涂了腮红,对着镜子一照,比汤圆还招人喜欢。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只得装作难堪,掩面奔至水盆边。
陆沧一边脱衣服,一边听到水声,她洗脸就跟小狗喝水似的,呱嗒呱嗒,哗啦哗啦,溅得到处都是。
等她洗完,他把外袍和腰带往桌上一抛,“你睡不睡?”
叶濯灵擦脸的棉帕就这么顿在了半空。
陆沧接着道:“你若不睡,不要捣鼓那些三脚猫伎俩,找本书看。明日我要巡城,得早起,没空应付你。”
这妆真的那么难看吗?
叶濯灵不由怀疑起来,偷偷往镜子里瞟是否卸干净了,打湿的黑发贴在脸上,女鬼一般苍白。她吓得用棉帕搓了搓脸,搓热了,泛起几丝红晕,这才有了些人样,而后娇滴滴地跑到他面前,抹着眼角的水珠:
“妾身知道殿下不喜欢妾身,可大柱国之命难违,若是妾身没有侍奉好殿下,怕他怪罪。”
“你不说谁知道?合卺酒我就不喝了,免得里头有毒。”陆沧平淡道,旁若无人地褪中衣和袜子,往她床上一躺,盖上被子,面朝墙壁睡了。
……他说的睡,就是单纯的睡觉?
叶濯灵空有一腔抱负,怎奈施展不开,在原地傻站了半晌,还是不甘。她把桌上两杯烈酒咕嘟咕嘟灌下去壮胆,三下五除二扒了自己的衣裳,拆了发髻,手脚并用爬上床,跪坐在外侧。
她伸手推推他:“殿下。”
他不动。
她两只手一起把他往里推,用了好大劲儿也没推动分毫,“殿下,请往里去些。”
他不说话,往里让了让,枕在另一只枕头上。
叶濯灵揪起被角,钻进去,一只手悄悄往枕下摸索,左肩刚贴上他的背,“啪”地一下,小臂被牢牢握住,眼前乾坤倒转。
就在这一瞬间,陆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身,捉她手、掐她脖子、屈膝压住她大腿,把她钉死在床上。
他垂首俯视她,虎口覆住脆弱的咽喉,没用力,为了让她能答话:
“你摸什么?”
他的大掌像个烧热的钳子,烫得她心惊肉跳,连呼吸都不敢了。她直愣愣地望着他,眼中有诧异和委屈,继而变成盈盈的一汪湖,波光潋滟,欲说还休。
第7章 007刺贪狼
叶濯灵咬唇,缄口不语。
陆沧揭了枕头,一本小册子露出来。
……还以为是厨房第三个灶台底下藏的宝贝。
他有些失望,放开她的喉咙,将那册子在空中簌簌抖了一遭,没掉下刀片和粉末,便随手翻开一页,见纸上画着栩栩如生的小人图,姿势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真真是不堪入目。
“什么杂书,污人眼睛!”他烫手般将春宫图丢下,眉心皱起。
叶濯灵无地自容,挣了下被他捉住的右臂,偏过头,鼻息急促,吹得唇瓣上粘的青丝一动一动,搔着红云满布的脸颊。
再往下,白皙秀长的颈项呈露在他眼前,表面烙着红痕。
是他的指印。
像被野兽啃咬过。
柔软的触感残留在指尖,陆沧鬼使神差地捡起册子,看了一眼,问她:“你会吗?”
她抿着红唇,声如蚊蚋地“嗯”了一下,胸口起伏着,圆润的肩头微颤。
陆沧松开她的胳膊,直起身,又瞄一眼册子,“我不勉强女人。”
“……嗯。”
“无需如此讨好我。”
叶濯灵心想她都脱到这份上了,他还在装柳下惠,那眼神就勾在春宫图上,和没见过似的,简直可恶至极,世间再没有这么道貌岸然的禽兽!
她乖巧道:“妾身妇道人家,不能为己做主,常言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殿下,自然要与殿下行夫妻之事,这是职责,怎是讨好?妾身已想明白了,不会再做蠢事,愿在殿下府中谋一位置,过衣食无忧的日子,家父家兄定不愿看到妾身和他们一样命丧黄泉。”
她哀愁的声音低下来,隐没在窗外的夜风里。
陆沧一时没分出她这话是真是假,“你真想清楚了?”
“是。”
他重新躺到她身边,不知想到什么,轻微一叹。
叶濯灵一鼓作气,拢着长发从床上坐起来,放下帐幔,跨坐到他腰间。烛光暗了下来,温温凉凉的素手从敞开的丝袍间摸进去,抵住他的胸口。
陆沧望着她,睫毛闪了闪,没有动作。
他的心脏在跳动,平稳、有力,皮肤很烫,她像摸着一团燃烧的火,热得难受,硬逼自己不放开,轻轻地勾起手指,指甲蹭着肌肉间的线条往下滑。
这里是胃,装了一点钩吻就可丧命。
贴着脊柱的是肾,要从后面才容易捅穿。
下面是肠子,据说刺上一刀,人不会立刻死,它会流出来在地上蠕动。
她遐想着爹爹跟她说过的战场上的血腥场景,从他身上一路摸下去,腹肌两侧青蓝色的血脉渐渐凸了起来,身躯一点点变得狰狞、紧绷,在昏暗的帐中像坚硬无比的石雕,看起来……着实有些怕人。
她咽了口唾沫,心咚咚跳着,硬着头皮扯开系带,张开手掌,像他掐住她的脖子一样,用虎口掐住他的——
那东西在她手中一跳,仿佛有生命一般,把她吓得炸了毛,可她跟他说,她会。
她不会也得会。
叶濯灵在心里给自己拼命鼓劲,佯作镇静,落落大方地道:“妾身看过图册,会四种让殿下舒服的法子,殿下想要哪一种?”
陆沧沉默了一会儿,承认:“北疆民风剽悍。”
“殿下谬赞。”
“四种是你眼下做的,还是没做的?”
叶濯灵迟疑片刻,她好像编少了?图册里有几十种呢。
于是她笃定道:“是正在做的。”
为了显得可信,又补了句更具体的:“‘置身势外’的那种。”
几息后,陆沧才反应过来她在指什么,暗暗惊讶。
这活儿不就一种法子吗,哪来的四种?她还能用……
他的视线落在她一张一合的嘴巴上,恍然大悟,又心生警惕,昨晚他摸过她的牙,一对犬齿尖得很,可以用作行刺的凶器。
可……那里也太小了些,别把她撑坏了。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但猜不出来,好奇:“你用第三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