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归垂眸,轻笑了一声。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在楼绍亭身边,需要处处委曲求全、靠智慧和耐心周旋的谢灵归。他是北景的谢顾问,是楼海廷亲自指定的代理人,手握权柄,言出必行。顿了顿,他手指滑动,下意识地点开了与楼海廷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信息,还是昨天下午关于环东海枢纽一个改造方案细节的讨论。
他知道楼海廷的航班此刻应该正飞向那个充满未知的大陆。
他却没有什么非要此刻和楼海廷联系的紧急事项。
一种莫名的空落感弥漫开来。
傍晚时分,林薇然敲门进来,再次汇报了顾家那边的最新动向。顾振涛果然沉不住气,又通过中间人递话,希望能尽快与谢顾问深入交流。
他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回复他们,楼总出差期间,集团事务繁多,我需优先处理。具体会谈,等下周根据楼总回来的日程再行安排。”
他要用时间磨掉顾家最后的侥幸,让他们清楚地认识到,在北景的棋局里,他们并非不可替代的选择。
处理完所有重要事务,窗外已是华灯初上。谢灵归没有立刻离开办公室。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景城璀璨的夜景。万千灯火如同繁星,勾勒出这座城市的繁华与野心。他曾站在楼氏总部的窗前,看着类似的景色,而今,他站在北景的顶层,手握权柄,参与甚至主导着这片夜景下最惊心动魄的资本博弈。
身份变了,心境也变了。
那份曾经炽热燃烧、最终化为灰烬的情感,似乎也被一种更冷静也更复杂的东西所取代。
晚上回到北景万霖,偌大的庄园别墅显得格外寂静空旷。晚餐是他一个人用的。长长的餐桌上,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银质餐具碰触骨瓷盘边的细微声响。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楼海廷之前会偶尔要求他一起用餐,哪怕两人只是沉默地各吃各的。
饭后,他鬼使神差地走进了楼海廷的书房。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复古的黄铜台灯。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书桌一隅,将周围的空间衬得更加幽深,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人身上冷冽的乌木沉香,混合着雪茄和旧书的淡淡气息。
他走到那个位于书架最深处的独立保险柜前。手指悬在密码盘上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按照记忆中的顺序,输入了那串基于他日的叠号变体。
“嘀”的一声轻响,保险柜门应声弹开。
里面东西不多,摆放得极其整齐。最里面,果然如楼海廷所说放着一个纯白色的文件袋。谢灵归将它拿了出来,触感厚实。
他没有打开它。只是将其放在了书桌上,随后坐在了楼海廷的椅子上。
他看着那个文件袋,这是一种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具冲击力的情感表达和信任托付。楼海廷用他最擅长也最本质的方式,向谢灵归交付核心秘密与权力,来诠释他的重视与……
谢灵归想,或许,是爱吧。
谢灵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台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对楼绍亭那段炽烈而痛苦的痴恋,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而现在,另一种更深沉、更复杂、建立在理智与情感双重认可基础上的联结,正在他心底根发芽,枝蔓悄然缠绕住他的心脏,带来一种陌的充实感与轻微的窒息感并存。
他不知道这是否就是世人定义的爱情。但它真实存在,并且正在以不容忽视的力量,重塑着他看待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
不知过了多久,谢灵归缓缓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那白色的文件袋上。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回了保险柜,重新锁好。
有些东西,知道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而他希望,永远不需要去动用这份力量。他希望楼海廷能早日平安归来,希望他们能一起去面对未知的风浪。
西非,几内亚湾沿岸某国。
气候炎热潮湿,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带着咸腥的海风和尘土的气息,与景城的温婉精致、秩序井然截然不同。楼海廷在一栋安保极其严密的别墅的会议室里,刚刚结束与当地政府高层及部落酋长的一轮艰难谈判。
项目涉及的利益方盘根错节,远非单纯的商业逻辑可以理顺。需要平衡各方诉求,规避潜在的政治风险,同时还要确保北景的核心利益。楼海廷艰难地推进着进程。
他回到临时充作书房使用的房间,脱下因为闷热潮湿而略显沉重的西装外套,解下领带,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微微被汗水浸湿的衬衫领口。
助理送来冰水和本地特制的解暑凉茶,他接过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加密笔记本上。屏幕上显示着谢灵归刚刚发来的最新汇报邮件。
邮件条理清晰而简明,阐述了与顾家交涉的最新进展以及对楼氏核心码头资产收购的谈判结果。也提及了部分媒体开始释放有关北景垄断的负面舆论信号。
谢灵归在邮件末尾,附上了一句:“国内舆论已有应对预案,详见附件,正按计划推进。望一切顺利。”
楼海廷的目光在最后那句话上停留了数秒。他几乎能想象出谢灵归打下这行字时的神情,他会微微蹙着眉,眼神专注而冷静,试图用最职业化的语言,掩盖那一点点不欲为人知的关心。
他抬手回复邮件,针对谢灵归提出的几个关键节点给出了明确的指示,等写完公事部分的回复,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窗外传来异国海浪拍打海岸以及远处模糊音乐的声音,这片土地充满了野性的活力。他想起离开前夜,谢灵归那句带着颤音的“西非很远”,想起他眼底来不及掩饰的担忧。
一种强烈的想要触碰真实的谢灵归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上楼海廷的心头。
他关掉邮件界面,几乎没有犹豫,便拿出手机,主动拨通了视频通话请求。
请求响了很久,就在楼海廷以为谢灵归已经休息,准备挂断时,连接成功了。
屏幕亮起,出现了谢灵归的脸。他似乎也是刚刚回到卧室,身上穿着深色的丝质睡衣,头发有些微湿,软软地贴在额前,背景是他北景万霖卧室熟悉的布局。
他显然没料到会是视频请求,脸上带着一丝讶异,眼神在屏幕对上的一瞬间,有些许闪躲,随即迅速镇定下来。
“楼总?”谢灵归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刚沐浴后的微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楼海廷看着屏幕里的他,没有立刻说话。透过屏幕,他能清晰地看到谢灵归微微泛红的耳根,以及他因为紧张而轻轻吞咽了一下,喉结滑动的细微动作。
“还没睡?”楼海廷开口,自己的声音也因为舟车劳顿的谈判和热带气候的侵袭,比平时更沙哑几分。
“刚处理完邮件。”谢灵归回答,目光似乎不敢长时间与屏幕中的楼海廷对视,而是微微垂落,落在楼海廷身后的背景上。那里是异国风情的木质窗棂和色彩张扬的厚重窗帘。
“你那边……还好吗?”他最终还是问了出来,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
“嗯。都好。”楼海廷应道,目光依旧牢牢锁住他,“谈判有些棘手,但还在掌控中。环境是差了些。”
他简单带过,没有详述其中具体的艰辛。他看到屏幕里,谢灵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双总是盛着清醒或倔强的眼眸里掠过一抹清晰可见的忧虑。
“你自己……多注意安全。”谢灵归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含在喉咙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别扭的温柔。他不习惯这样直白地表达关心,尤其是在视频连线这种过于直面的情况下。
“我知道。”楼海廷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下去,他看着谢灵归因为微湿而显得格外黑软的发丝,看着他睡衣领口露出的一小截白皙锁骨,一种强烈的渴望如同热带藤蔓,悄然缠绕住他的心脏。他忽然很想告诉他,这里的海浪声很大,也很想问他,北景万霖的夜晚,是否依旧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他也很想穿过冰冷的屏幕,去触摸那份真实的带着沐浴后清新水汽的温软,想将他拥入怀中,驱散彼此身上来源不同的疲惫和寒意。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隔着上万公里的距离、时差和冰冷的屏幕,某种微妙的情愫却在无声的凝视中悄然发酵。电流的细微杂音,仿佛成了心跳的伴奏。他们都能感受到某种东西在发变化,却谁也没有率先去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第48章 我想你了
西非的黎明来得迅猛而炽烈,阳光几乎在瞬间就驱散了夜的微凉,将大地烤得滚烫。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咸腥的海水与红土混合的汁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分量。
楼海廷站在临时租用的别墅二楼露台边缘,目光越过锈迹斑斑的铁艺栏杆,投向远处那片计划中的深水港选址。海水并不如景城附近那般蔚蓝,带着泥沙的浑黄,却自有一种原始的磅礴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