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场的请室不大,也不像京城一样管理森严,这的请室更像个惩罚犯错奴才的地方,能把万贺堂关在这,侍卫统领也是个人才。
被推进去,身下的木椅按了两个大大的轮子,是几个工人抓紧赶制出来的。
门一打开,里面躺着的人翻身看向门口,那人也换了身衣服,只是看着后背比往常要凸起的多。
他让徐青把他推过去,心里始终没放下那道血色,眸子盯着那块布,嘴唇张合,“背受伤了。”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万贺堂也没反驳,只是问了其他地方,“皇上觉得是臣做的吗?”
“让朕看看伤口。”沈祁文没理万贺堂这样直白的话。
“又像之前那样再把包好的伤口揭开吗?”
这话让沈祁文想到了他第一次去万府的情景,那时他好像也说过相似的话。这人倒是记仇,连这点事都能记到现在翻出来说。
“这样你就能开心些么?”沈祁文也学会了转移话题,他把胳膊从木椅上移开,这东西做的仓促,自己又急着要用,还颇有些扎手。
“是。”
万贺堂承认的极快,快的让沈祁文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说出了关键,“是你射伤的朕,箭头特制,无可辩驳。”
“是。”
简短利落的回答,没有任何的解释,那人看着自己,眼里坦然的要命。
为什么能做到如此心平气和,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他冷笑一声,“再没有别的话要对朕说了?这是认罪?”
万贺堂拧着身子,暗自思量。那时他将皇上错认为野物,但箭矢刚射出去的一瞬,他立马就清醒了过来,可这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原本还以为是自己错认,可后面出现的黑衣人让他知道,这件事绝对是有备而来。
但是谁有这个能力将这群人放进来,又有能力将皇上和自己一起算计进去。
如果说谁最有可能完成这一切,那只有皇上。但他又何必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呢。明明他这样的胆小,恐惧。
他没将自己的揣测说出去,只是把自己眼见的事说了。刚刚侍卫统领已经问过,他不过是再回答了一次。
沈祁文听万贺堂的话,有点觉得好笑。万贺堂手眼通天,还能被这样算计。
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证明在暗地里有一支谁也不知道的力量在。
他第一个想到万迟默。
可万迟默会这样狠心,冒着被株连九族的风险也要把万家拖下水吗?
可还会是谁呢?
他心里有了数,点了点头,没多加斥责。在事情水落石出前,没有给任何人定罪的必要,只是这场大清洗是必不可免的。
“拿些上好的伤药来,别传出去,说朕苛刻臣子。”
“您不追究?”万贺堂有些意外。
“追不追究不是朕说了算,”沈祁文摁到那伤口上,如愿以偿的听到了对方抽气的声音,“能保下你的命已是不易。”
其他人不知道皇上进去究竟问了什么,只知道皇上出来时脸色并不好看,显然是有怒气的。
这场狩猎办得不美气,皇帝和万将军受伤,万将军又射伤皇上。纸包不住火,一路燃到了京都。
直到京都,这件事还是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
大理寺每天顶着天大的压力,围场被他们一寸一寸的翻过,但那群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只是在水的下游截到了一点黑色的布。
本以为会是个突破,但那块布在寻常坊市中可以轻易寻到,劳废了这么多人力,线索却又断在了这,赤裸裸的嘲笑着他们的无能。
岂止大理寺,几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这件事。万家一次次的被卷入事件的中心,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问题。
这次万贺堂居然敢斗胆射杀皇上,这下就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那支断箭就是明晃晃的证据,无可辩驳。
谁会相信他的说辞,那么大一个人能当作猎物,别说出入死的将士,就是内宅里的姑娘都不会犯这样的错。
至于药物更是无稽之谈,且不说从未听闻此种药物,就是真有如此离奇的东西,又怎么近他的身。
这是一个借口?
虽然此事实在大胆离奇了些,可正是这样才很合理,恰恰好是脱罪的理由。
往常还有给万家说话的人,此时都收了声,这趟浑水藏着锋利的刀片,谁要进去,恐被绞杀到万劫不复。
上面的意思吹着下头的风,所有人都知道万贺堂哪怕有累累战功,也落不了好了。
这误伤并非鸟雀,而是九五至尊!
牢狱里的狱卒怕和万贺堂扯上一点关系,一日三餐送进去后,整个牢房就再无人影。
在持续了近一个月的审查后,一道圣旨降了下来。
着令夺去万贺堂所有职务封号,所属兵权,名下财产一并没收。仅可带护卫四名,奴仆一名,前往古君山为肃宗守陵。
几乎剥夺了一切,美名其曰为先皇守陵,实则这辈子都要呆在荒无人烟的地方。
也算是留了一条命,为万家留了一个种。
等众人缓过神来,再细细品味这一切,有了个大胆的猜想。
这场刺杀不会是上面那位自导自演吧。
那么大个围场,那么多侍卫守着,这群刺客还能不翼而飞?连踪迹都寻不到?
要真有这么大的本事,那京城该人人自危了,还用打什么仗,光是刺杀就够用了。
对于万贺堂来说,伤害龙躯理应处死,可皇上心软饶了一命,站在大义上皇上无可指摘,私下离更是赚的盆满钵满。
还能将万贺堂挟制在京中,简直一举多得!
至于那抓不到的刺客……
许多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万贺堂离开京城的那天,萧瑟极了,没有一个人送他。只带了四个人,两辆马车,天亮时彻底离开了京城。
“老爷,怎么愣神了,再不喝茶都要凉了。”
户部尚书闻言回过神,才发现抬着的手臂有些酸痛,低头抿了口茶,叹了口气,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着装,一分一毫都不敢出错。
原先的两座大山接连倒塌,下一个不知道轮到谁了。
第117章 梅花印
万贺堂离开了,这空缺总是要有人补上来的,沈祁文之前就看上了个苗子,虽然进攻不够,但守成十足。
为将着忌讳犹豫迟疑,举棋不定,更忌讳贪功冒进。
这人被突然抬到这个位置,别说其他人,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
换上新的官服,在亲手抚摸到上面的花纹时,他才有了一点真实感。
万贺堂被发落,万家依然撑着,毕竟万家的担子还没交到小辈身上。
可万家俨然是最后的余晖,后继无人,说句难听话,待万老将军和万迟默卸甲,万家也该退出朝堂了。
这招不可谓不狠,掐住命脉,岂能有反叛之心?
朝堂本以为会急剧动荡,但目前看,大家仍各司其职,像什么也没发过。
辗转就过了一年。
这一年,沈祁文先是归整兵权,让兵部核对众部,特别是在冗兵上。
禁军、厢军、乡兵并重,大盛边邻众多,屯兵更甚,军队臃肿却精锐极少。
这一弊病自太祖开始,到现在已经愈发沉重,每年开支巨大,财政几近崩溃。
因而他以禁军为首,改整军制,化为三甲,改作轮转。又重设厢军,改府为道,另设司道令,重分厢军。
这个改制不可谓之不大,但自打万贺堂被罚,禁军甚至京军两大营直属皇上掌管,领军威望不高,且改为轮转,难以立威。
至于司道令,算是将厢军细分,划归府道,以这个由头,沈祁文给各个府重新插了许多人进去。
只是这些人能否铭记初心做另算了。
其他的冗兵,改做劳兵,正好整修枫江大坝,又名正言顺把人插进成阳府,对万迟默也是极大的冲击。
万贺堂的名字几乎被淡忘了,没什么人会提起。可一年前他正披着红绸缎,迎着百姓的称赞声凯旋回京。
京城没什么变化,来来去去的似乎都是旧人,街上大家的衣衫都单薄了不少,新式的衣裙在京都风靡起来。
露着半截小臂,腰间多了许多点缀,外衫用着轻如蚕丝的薄纱,朦朦胧胧多出许多遐想。
归契兵败,短时间内很难再战,且又进了寒纪,只得先顾及自身艰难过冬。
北疆在上一役后极快的休养息,谢停又一直推行土地衡量,北部人烟相对稀少,就从北部开始实施,成效颇增,一片欣欣向荣,再过个两三月,麦子就可以收了。
谢停为了能落实,颠簸许久,这下才回到京城。
他做了利国利民的大事,刚回京就受到了嘉奖,这才第一年,等明年就有真正的成效了。
沈祁文趁着那阵子的震慑,一连下了好几道折子,快的慢的,现在也有了苗头。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心情一好,效率也就更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