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
沈祁文还没说什么,李公公先叫了出来,他赶紧向皇上身边跑去。
随着李公公尖利的声音响起,大门被立刻打开,带刀侍卫从外面快速有序的进来,准备保护他们的皇上。
可还没等他们完全进来,就看到那个传说中的人物扑通一声跪在大殿的正中央。
大殿不算大,却空旷安静的连呼吸的声音都听的清楚,大殿不算小,却像是挤满了人。
那人就这样叩首,额头与冰冷的地面只差了两指的高度。
“皇上,臣妹尚且年少,性情顽劣,只会扰的合宫不宁,求皇上收回成命。”
沈祁文先将李公公推开站了起来,沉沉的盯着下面的人,最后还是选择坐了回去。
皇上没说话,其他人就得这么瞧着。没人想知道皇家的隐密,但现在又好像不得不瞧见一般。
李公公哪见过这架势,他想去把卧病休息的徐公公提溜过来,他哪里招架得住这样的局势。
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而沈祁文却在这诡异又蓄势待发的局面里看到了一丝妥协。
以前万贺堂就算是跪着,脊梁骨也都是直挺挺的,满是不情不愿和傲气。
而现在,他的骨头好像被打弯了一样,只能祈求自己的怜悯和恩赐。
他心情复杂极了,果然如此,若非有事想求,岂会贸然进宫。
怕不是自己这也成了龙潭虎穴,踏足便难缠致命。
可一个堂妹都能引的他放下姿态,不敢想涉及全府荣华时他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若是其他事情,也许还有回转……
沈祁文打住自己的想法,若是其他事情,万贺堂不会来求自己,这人本事这么大,哪用得着自己。
在万瑶枝这件事上,没有商量回转的余地,在他暗示让万瑶枝进宫时,注定不会有别的可能了。
给不了万贺堂想要的答案,那还不如不说,他定定看万贺堂一眼,下令道:“朕乏了,起驾回宫,他爱跪就跪着吧,今个谁来朕都不见。”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万将军什么时候打算回去,李公公就什么时候去取通行玉佩。”
说走便走,路过万贺堂身边时都没有停顿半分。临跨出殿门,他终究还是回头看了一眼,眼底闪烁,沉声吩咐:“要跪就出去跪。”
说罢就再也不看一眼。
随着皇帝离开,一旁的小太监颤声道:“万将军请。”
一直保持那个姿势的万贺堂表情全沉在了暗色里,他缓缓起身,看着空空如也的大殿,冷的能冻伤人。
他沉默地看了眼小太监,起身甩了甩袍子,径直走了出去。
小太监以为万将军打算这么走了,总算放下口气,谁料那人却走到院子里再次跪了下去。
小太监顿时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将军这是和皇上杠上了不成?
圣令已下,岂能朝令夕改。若皇上真应了皇上的要求,世人只怕更当皇上懦弱,让一臣子拿捏。
他觉得自己不算多了解皇上,但也知道皇上大约是吃软不吃硬的,万将军越是这样,皇上恐怕……
“还跪着呢?”沈祁文说是休息,却压根没有困意,最后折腾了半天,等于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批折子。
“是,周围没有奴才敢过去,都远远的绕着走。”
李公公一边说一边帮皇上磨墨,上好的墨条泛着淡淡的香气,是加了麝香的缘故。
“不用给朕讲了,爱跪就跪去吧,朕要看看他能做到哪步。”
他说着用毛笔沾了一下墨汁,在折子上继续写着,“一天天尽偷懒去了,把活都扔给徐青了不是。”
“奴才哪敢啊?”李公公手一顿立马跪下来求饶。
“怎么同样的墨条,徐青磨出来的均匀适中,你就不行?一天两天等着下面人孝敬,徐青都没你过得滋润!”
“奴才知错,奴才知错,徐公公常年服侍皇上近身,定然知晓皇上习惯喜好。奴才手笨,脑子也不如徐公公灵光,脑子不过弯,还老记不住事。”
“记不住事还当大太监?朕尽养了什么废物,还跪那做什么,先来给朕磨墨。”
沈祁文批了几句,又着眼于面前的折子去了,只有在批折子的时候,他才能心无旁骛的不去想别的什么。
万贺堂越要和自己对着干,自己心头的火气就越旺盛。眼看事情如他预料中向最坏的方向发展,他竟然不知该如何面对。
该提前动手吗?
不,再看看,万一事件有所转机呢。
他抓着折子的手一顿,竟然有几分泄气。
随便捏造个理由将人杀了了事,再随便推到哪个人身上。这本是简单的事情,他为何迟迟下不了决定。
李公公听到这话,知道自己是逃过一劫了,他劫后余的他庆幸自己脑子够灵光,赶紧拿着墨条,更加仔细的磨墨。
居然没一个人给万贺堂求情,唯一来的居然还是薛令止,薛令止也被他拦在门外。
可那也是好一会的事了,沈祁文从满满的折子抬起头一看,太阳居然要落山了。
一次性处理了这么多折子,未来的两三天起码能落个清闲,他挺了挺腰。
等他准备上床休息了,他才想起来宫里还有个人,以为人早已经离开的他随口问了句,“怎么通行玉佩还没送来?”
晚上进来侍奉的是另一个太监,他平常都是在门口守夜的,还从来没踏入过殿里。
不知道今天发什么的他听到皇上的问话,实事求是的回答道:“李公公刚刚才出宫。”
沈祁文一个坐起,“刚刚?”
小太监哪知道怎么了,应道:“是。”
也就是说万贺堂跪了大半天,刚刚才离宫?那怎么后半程一个给他求情的都没有。
本想着那人心气高,肯定不愿让别人看笑话,应当很快离开了才是……
外面确实冷,地上应当更凉了,比起气,他第一个记挂的是那人的身子,他记得万贺堂的腿上好像还有伤。
沈祁文下意识的皱眉,他本意只想让万贺堂知难而退。
可是……
今日万贺堂那一跪俨然是给自己低下了头,背着光跪在那的身影不停的浮在眼前。
其实他并不打算对万瑶枝做什么,等一切安定后,他会给她找一个好夫婿,并以皇家的品级让她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只要,只要万家安分,只要他别无异心。
究竟是他推着一切向不可控的方向走去,还是这不可控的危机将他们本就脆弱的关系打入深渊。
他现在好像也不知道了……
疲惫的躺在床上,用胳膊遮住自己的眼,经此一事,对方要彻底恨上自己了罢。
他轻叹一声,也好,这般也好。
都不必心软,都各凭本事。
话虽如此,他却辗转难眠,终究是睁开了眼睛。
第113章 春狩
着了墨的天空沉的透不过气,只有几颗拼了命的星星能露出一点影子,月亮也怕惹一身风寒,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前面的路是看的清楚,可走起来却是踩进了泥里,拔出来都费劲。
面无表情的向前,腿脚只是木然的摆动,每一次回去的路,总能让他滋味万千。
为什么自己总还是不死心,以为那人的心里会有所动容。
说到底是自己太贱,以皇上那架势,必然是要归拢兵权,这些日子提拔了好几个小将,还重开武举。
自己被关进笼子里,就要让其他人也陪着他一起,被无情的皇宫吞噬命。
平时对妹妹多有嫌弃,可到底是个古灵精怪的丫头,养的天真无邪。
真要进了宫,便成了所有人的靶子,万家再怎么也不能时时刻刻庇护于身下。
沈家,没一个简单的,就连养的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万贺堂心中灌着冷风,就连一直忽视的,已经麻木的膝盖都在叫嚣,一个腿软,向前踉跄了下,即使很快的撑住,也还是露了丑。
李公公担忧道:“将军,要不还是让奴才扶着您,外面天黑,这路不好走。”
他看着万贺堂突然止步,他也跟着停了下来,一时半刻没人说话,李公公也不急,闭嘴等着。
直到一个白色晃眼的东西朝自己丢了过来,他忙不急的接住,还没细看,就听万将军道:“拿回去交你的差,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李公公手里还捧着那东西,向下一看,认出了通行二字,马上知晓这就是皇上要的通行玉佩,握在手里还有热意。
他再抬头,万将军已经走出老长一段距离,他那略显老态的眼睛里情绪复杂极了,转而化为一声默叹,知趣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
匆匆一月转瞬即逝,光秃秃的树枝冒了点芽,带上一点青翠之色,这温度也渐渐开始回暖。
之前大病了一场的徐青也总算是养好了身子,继续侍奉在皇上左右,但自己好了,皇上却一直病体未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