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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可他此刻一点也不觉得困倦,反而精神亢奋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沈祁文就着宫女捧来的玉盆抬手将漱过口的杯子放在一边,利落地拎着袍子下榻,坐在镜前。
    打磨光亮的铜镜清晰地映出桌前人的相貌来,眼目深邃,神若星云,只是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身后的宫女屏息凝神,小心地捧着他乌黑柔顺的长发,取过上好的黄杨木梳,轻轻从上到下梳理着。
    温润的木梳从他头顶发根处划过时带来酥酥麻麻的触感,然后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泛起一阵阵轻松的感觉。
    他几不可察地放松了挺直的脊背,合上了眼。
    他最喜别人拨弄他的头发,在整日的忙碌后,他可以靠着这个卸下帝王的威仪,得到片刻的放松。
    不过今日有大事,他没空享受,只闭目片刻便复又睁开,眼中已无半分慵懒,耐心地等着宫女为自己绾发整理着头发。
    将最后一缕青丝妥帖地别入,再将象征着无上权威的冕旒稳稳地套在自己的头顶。
    沈祁文对着镜子审视了半响,那垂落的十二旒玉珠在他眼前轻轻晃动。
    还是觉着眼前的珠帘太过疏离,冰冷的玉珠仿佛一道屏障,像是把他和那即将面对风雪的三万将士隔开了似的。
    他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摆了摆手,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把这个卸了,稍加点缀即可。”
    等行头全部收拾妥当结束后,一直垂手侍立在一旁的徐青这才上前一步。
    将早已备好的暗黄色团龙玄狐皮大衣恭敬地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给皇上套上。
    他方才出去了一趟,凛冽的寒风冻得手有些刺骨的冷,因此动作格外拘谨,不敢把手直接碰触到皇上温热的身体,只能尽量想办法避着点。
    心中忐忑,还怕皇上不乐意,他嘴上便殷勤地劝着,“皇上,外面天寒地冻,滴水成冰,还是多穿点御寒要紧。”
    沈祁文鼻间哼了一声,算是回应,却也没推开那厚重的皮裘。
    屋内暖意融融,埋着地龙,外面还燃着上好的银霜木炭,这番装备穿下来裹得严实,真是一点也不轻松。
    他只觉一股燥热从心口升起,感觉自己因为发热,心都有点焦躁,那层皮裘更添了束缚感,更是急不可耐地想到外头去透透气。
    还没来得及踏出去,手里又被眼疾手快的徐青塞了个暖烘烘的手炉进来。
    他脚步一顿,扭头看着一脸陪笑,眼中却藏着担忧的徐青,目光在他冻得微红的手指上扫过,又将视线淡淡地收回。
    不再多言,大步一跨,掀开了厚重的门帘子。
    一股裹挟着雪粒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感受到外面的刺骨温度,沈祁文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徐青当真没有说假,外面确实冷的紧。
    抬眼望去,房檐上挂着的晶莹剔透的冰柱如同倒悬的利剑,可以想象出昨夜温度降得究竟有多么快。
    地上凝的霜被下人天未亮便早早的处理掉,但还是能清晰地看着石板上残留的湿漉漉的印子,在清晨的低温下迅速凝结成一层薄冰。
    他没有坐早已备好的轿子,反而选择走一走。他行到一半,脚步未停,才想起昨日吩咐的事,侧首询问道:“朕让你取的那坛酒,拿来了没有?”
    “回皇上,拿来了,后面端着的就是。”
    徐青立刻躬身应道,说话间指了指后面,声音有些发紧。
    沈祁文依言转身看过去,果不其然,在随行队伍的末尾处,好几个太监正合抬着这一坛看起来分量不轻的酒,步履沉稳,稳稳当当的走着。
    看到了,确认无误,也就没多么在意。
    他转回头,继续向前走着,身后的太监宫女跟了一串。
    在肃杀的寒气里,没一个人敢轻易开口,只余下靴底踏在冰冷石板上的轻微声响和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片刻,沈祁文终究觉着这沉默冷清了点,略显突兀地吩咐徐青:“徐青,讲些京城的大事给朕听听。”
    徐青一听这个,可算来了劲,清了清嗓子,从城东的文大人家的趣闻讲到了城西的邓将军新纳的姨娘。
    大大小小的事情接连不断地说着,也不知道从哪搜罗来得知这些琐碎消息。
    沈祁文就这么默默地听着,没有任何表示,目光直视前方宫道,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
    “说起来,要奴才说万将军府上这些日子还是太吃香了点,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好在没有造成大祸……”
    徐青正说得兴起,话头被皇上突然抬手一个利落的手势打断了。
    徐青的声音戛然而止,心头一凛,暗忖是否说错了什么。原来就这么一会,他们已经走到了宫门口。
    “参见皇上。”守门的侍卫齐刷刷地屈膝下跪,铠甲摩擦发出整齐的铿锵声。
    在得到皇上低沉的一声“起”的准许后才低头恭敬地站起。
    宫门外,备在一边的骏马偶尔踢动几下前蹄,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鼻子在寒气中喷出几股白蒙蒙的气来。
    几匹马的毛色神态看着都差不多,俱是膘肥体壮、神骏非凡。
    配着皇家专有的金络头、玉鞍鞯等配饰后更添华贵,活多了些威武逼人的感觉。
    由八名健壮太监稳稳抬着的轿子里面炭火烘着,早已经备得暖融融了,徐青连忙上前打起轿帘。
    在沈祁文弯腰彻底坐稳后,随着徐青一声尖细的“起驾——”,一行人正式出发。
    出宫后随行的人马变得更多,身着明光铠的侍卫手持长戟,神情肃杀,将马车整个严密地包围了起来,在两边如临大敌般开道。
    呼啸而来的北风将最前方猎猎作响的明黄旗帜吹得高高扬起。
    上面用金线绣制的龙纹在剧烈展动中张牙舞爪,更显狰狞威严,仿佛要破旗而出。
    马车辚辚前行,两侧高耸的浅灰色石墙沉默矗立,打下浓重的阴影。
    第68章 讨要
    皇帝出行,声势浩大。
    銮驾碾过青石御道,发出沉郁的轱辘声。
    两侧的百姓无不跪地高呼,高扬的声音却能清晰的分辨出每个百姓不同的声调来,这等壮观场面沈祁文也从未见过。
    准确是沈祁文从不爱做任何冒险之事,他自打即位后,再也没因着私人的理由而出宫,因此百姓还从未见过自己这个新帝。
    即使两侧的百姓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汇聚在一起仍然有着不低的声量。
    那嗡嗡的声浪如同潮水般拍打着华贵的车厢壁沈祁文端端正正地坐在马车里,背脊挺直如松,眼神都不曾飘移一分一毫。
    嘈杂的讨论声他充耳不闻,他甚至没想着掀开帘子向外看一眼,看看大盛的百姓,看看他的子民。
    他的指节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带上垂下的流苏,思考着后面的事。
    由于道路通畅,就算再慢的速度,可他终归是马车,用了半个时辰,还是到了城门口。
    巍峨的屿南门城楼在冬日的灰白天空下投下厚重的阴影。
    沈祁文顶着寒风,骨节分明的手先行伸出,指尖在骤然接触冷空气时微微蜷缩了一下,旋即握住帘子的一角,缓缓地将车帘拨开。
    顶部调皮的穗子垂落,便在他的指节上滚了滚。那丝绒般的触感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忽略指节处传来的痒意,但他的表情却因此舒缓了许多。
    顺着开口处,率先露出的是他的发顶,紧接着,整个人都从遮挡严实的马车里露了出来。
    日光倾泻而下,勾勒出他清俊绝伦的侧影轮廓,惊艳了一众远远在外围打量的百姓。
    沈祁文姿态优雅的从马车上下来,玄色绣金的龙纹常服衬得他身姿如鹤,眼神疏离,像是不入人间物一样,带着淡淡的隔阂。
    百姓们无不惊讶与当今圣上的样貌,身为天子,果真不凡。
    忍不住移开了自己的视线,纷纷垂下头颅,怕冲撞了天子。
    在他们的避让中却忘记了如今的天子也不过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罢了。
    臣子早就到了,身着各色官袍,恭顺地排列站好,沈祁文甚至还看到了些陌的面孔站在其中。
    他挨个扫过,将他们的表情收入眼中垂眸思索了片刻,便抬步向城墙走去。
    因为得知今日皇上要来,屿南门特意被一早的收拾过了,两侧还带着装饰。
    新挂上的红绸在风中飘舞,地面更是纤尘不染。
    只是目光所及处,垒起的石墙带着磨损的空洞来,风霜侵蚀的痕迹清晰可见,有些砖石甚至已显裂痕。
    透露出大盛的厚重与现状。
    登顶在城墙之上,视野便瞬间开阔了起来,入目无一阻挡,扭头便是金光灿烂的大盛宫墙。
    而正前方却是泱泱看不到头的士兵。
    他们身上的盔甲在寒风凛冽中散发着冰冷的战意,刀枪如林,寒光烁烁,似乎在等着人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