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做的早了,只是沈祁文迟迟不肯吃,就一直放在小厨房里热着,随时等着皇上传膳。
今日的饭简单的多,主食是熬的烂烂的海鲜粥,米粒晶莹软糯,里面又放了些补气的中药跟着一起炖,除了海鲜的鲜味外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清香,闻之令人脾胃津。
徐青小心翼翼,先给皇上盛了一碗,恭敬奉上,又特意拿了个大碗,手脚麻利地给万贺堂盛了满满一碗,递到他手边。
万贺堂目光扫过那特意备下的大碗和明显温补的粥膳,心头一热,一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皇上是刻意在等他吃。
这份不动声色的体恤,他不禁有些动容。喉头微哽,只低声道:“谢皇上。”
说是中午饭,等真开始动筷子已经到了下午。
沈祁文似乎胃口也被这温热的粥食勾起,还额外多喝了半碗,徐青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开心的接过碗,询问道:“皇上要不要再来点?”
“不必。”沈祁文摆摆手,拿过一边的帕子,擦了擦嘴,先一步起身。
他一向不喜欢晚上批折子,宁愿白天忙碌也要在白日将其批完。
原本这些活是可以分给亲信太监去做的,但有了皇兄的前车之鉴,他便事事谨慎,只能亲力亲为。
不过这么一来劳累的就成了他自己,沈祁文摇了摇头,等自己找到个亲信的人来,再培养他帮着分担些。
万贺堂见皇上离桌,也三两口扒完碗里剩余的粥,起身跟了过去。
也许是快要年底了,因此事情格外的多,等过了这一阵子,开了春,他也能清闲点。沈祁文一边执笔疾书,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有了盼头,他的表情不自觉地好了许多。紧抿的唇角微微上扬,连批阅的速度似乎也快了几分。
以前没坐在这位子上,从来不觉批折子是这样劳累的事,等真坐在这位子上,他才能体会到其中艰辛来。
皇兄是否也是因为如此,才不愿管理朝政的呢?
沈祁文笔尖一顿,一滴墨险些晕开,他暗叹一声,随即收敛心神。
他觉着自己可能永远也想不透皇兄在想什么。
万贺堂批折子极快,基本了了看几句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他皱着眉,看着手中一份通篇歌功颂德,实则空洞无物的请安折,终于忍不住再次吐槽道:“臣还不知道,一群堂堂男子汉、朝堂栋梁,竟然能如此婆婆妈妈。
沈祁文闻言,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并未抬头,勾着唇听万贺堂抱怨。
原本觉得自己苦,但身边有一个比自己更苦的,还如此直白地替他道出心声后,他居然可耻的觉得轻松了起来。
他先一步放下折子,将最后一份紧要的奏疏合拢,置于“已批”的那一摞顶端。
要紧的事他都批完后万贺堂还在蹙着眉,应对着那些在他看来纯属浪费笔墨的杂事折子。
不过他也没接手,因为桌子上也就剩几本了。他放松身体靠向椅背,静静看着万贺堂专注批阅的侧脸。
想到一下把几日的折子都批完,他接下来两日都能清闲下来。沈祁文好心情的扬唇,打算好好安排下这两日。
待万贺堂走后,感觉整个广安宫都变得安静了下来。沈祁文心中疑惑,明明万贺堂不是什么聒噪之人,却为何会给自己带来这种感觉。
许是其他人都怕自己吧,那些太监宫女,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
明明自己并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可那些奴才看向自己时,眼中总是满是藏不住的恐惧。
他指节在案上轻叩两下,打破了沉寂,启唇问道:“李俊卿带来了没?”
李俊卿被关进狱中,地面上铺满了干燥的稻草,四周墙壁,被围的严严实实,只有一个高处的洞口透着光。
不过却没有想象的潮湿肮脏,空气里甚至没有惯常的霉腐气息,能看出是被人仔细打扫过的,角落也见不到鼠蚁污秽。
李俊卿整了整身上已然脏污却还算完整的囚衣,盘腿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心中已经做好了被严刑拷打、百般折磨的打算。
结果从白日等到晚上,又从晚上等至次日天亮,除了定点有人给他送饭和收碗以外,居然没一个人前来提审,更无人来找他麻烦。
这份异常的平静,反而更令人煎熬。
自己的出现导致王贤一派大受损伤,怎么说也不会放过自己才对,可自己居然连审讯都没有。
这不合常理。难道……有更大的图谋?
李俊卿心中疑惑,甚至更加不安了起来。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试图理清思绪。
他在朝堂上站出去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尽管这违背了父母对自己最后的嘱托“活下去”,可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仇人逍遥,让父母的血泪冤屈永埋黄土?
想起自己的父母,自己血脉至亲的亲人。他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翻江倒海的愤恨,恨不得杀了王贤。
李俊卿紧闭着眼,痛苦的喘了口气,再睁眼时又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只是细看里面深处存了一股决绝的死志。
连着一天没和任何人说话,整个牢房安静的只能听见自己心跳。他睁眼却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闭眼却都是血腥的恨意。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上面的人将他遗忘了。但每日的食物说不上精致,不过是糙米青菜,但也能看出来和寻常牢狱的吃食并不相同。
碗筷洁净,甚至偶尔有片薄肉,应当是有人在暗中保着自己,但他一时半会却实在想不到保着自己的人是谁。
难不成是万贺堂?
应当只有万贺堂能把他从王贤手里保下来。可他和万贺堂也只是短暂脆弱的合作关系,万贺堂何必费功夫保下自己这样一个无甚大用的棋子?
李俊卿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想了。横竖不过一死,又有何惧。
通过透进来的一丝亮光,他辨别出现在应当是到了晚上。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李俊卿扯了扯嘴角,是给自己送晚饭的来了么?
他挺直身子,就是在这杂乱肮脏的地方也不损其傲骨。但来的并不是那个小厮,而是两名穿着盔甲的侍卫,他心下了然,总算要来了吗。
然而侍卫正恭敬地站着,微微垂首,后面像是还有人一样静候着。
李俊卿放松了紧绷的肩背,重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冷静地盯着那唯一尽头。
会是谁?总不会是王贤亲自到场吧?来看他这条“丧家之犬”如何垂死?
李俊卿心底泛起浓重的嘲讽,自嘲的笑了笑。想来自己也没有那样的本事。
然而来的却是一位,不过却不是王贤,竟是御前总管徐青!
第57章 改名换姓
李俊卿不禁坐直了些,皇上身边的大太监来此,究竟是什么意思。
徐青皱着眉,用手在鼻子前挥了挥,像是不喜欢这里的味道似的。他跟大理寺丞说明了来意,大理寺丞立刻派人领着自己来到关押李俊卿的地方。
他冷眼看着大理寺丞这副巴结的样子,只觉得此人太过丑陋,巴结王贤时恐怕比狗腿子还狗腿。
徐青懂得很多,但是也没表现出来,怎么惩治这群不长眼的东西是皇上的事,他依然装得十分和善的和大理寺丞寒暄着,不着痕迹的回避着他不断试探的问题。
李俊卿,他仔细地打量了下。他不知道皇上为何会对此人上心,但这人样貌真是一等一的好,和万将军不相上下却又是不同的类型。
听说状元的文章就是请了这位代笔,想来应该是文采出众让皇上起了爱才之心
皇上注重的就是他注重的,因此他说话时带着一份隐隐的客气,“李大人,皇上有请。”
李俊卿没多嘴问什么,听到徐公公开口后便干脆地站了起来,顺从的跟在徐公公的身后。
徐青也十分满意李俊卿的听话,没有多枝节让他难做。顺利的把李俊卿从大理寺接出来后,他扬了扬手,吩咐赶车太监动车。
李俊卿坐在进宫的马车上,两只手略微不安的缠在一起。以他之前的官位,只能站在最后远远的看见坐在龙椅上的那抹明黄。离得最近的那次也只是近距离的看到了皇上的脚,连皇上的模样都不知。
此番进宫,很有可能要被皇上近距离的问话,就是他再镇静,听到皇上这两个字也不免感到紧张。
当今圣上即位不过小半年,人人都说皇上是傀儡,可他却不这么觉着。从皇上那日在朝堂上的表现就能看出皇上是个明是非的,至少,至少要比先帝明白。
李俊卿叹了口气,从小父母便教导他尊君,敬君。他一向对皇上有着深深的崇拜,但皇上的谕旨下放的那天,他只有满腔的恨意,可他不能很皇上那他只能恨那个罪魁祸首。
王贤!
“李大人,剩下的路就该步行了。”
徐青的声音从外面响起,李俊卿收敛了自己的表情,从马车上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