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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思量了下,上一次和父亲见面还是在广袤的匆匆一瞥,这么算已经有两年了。
    提及父亲,他冷硬的轮廓似乎柔和了一瞬。
    “北疆的兵力不足,你可有信心?”
    沈祁文凝视着他,不是不愿意相信万贺堂,只是冰冷的现实摆在眼前,归契的兵力确实远高于大盛在北疆的驻军。
    从皇兄,不,从皇考开始归契就一直没放弃对大盛的侵略。
    这么些年,双方的君主都不知换了几位,可两个国家大小战役接连不停。
    而大盛也是输多赢少,总是被动防守。
    然而除了硬实力外,北疆又是片易攻难守的地,原本如此贫瘠的地方就算舍了也没什么大碍。
    可这偏偏是卡在归契南下咽喉上的进军大盛的一条险道。
    弃之,则门户大开;守之,则代价巨大。
    弃又弃不得,守又不好守,这可真是给自己出了个天大的难题。沈祁文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
    大盛又因开国时留下的弊端,导致朝廷武将凋零。是该将武举提上日程了,看看能不能找出些可用之才。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扎根,成为必须尽快落实的要务。
    万贺堂再次郑重地单膝跪地:“只需给臣带两万精兵,臣定不负皇上期望。”
    “你可确定?”沈祁文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审视着他。
    就算是再希望万贺堂能天降神兵,但也不能不正视两国差距,“且勿为了邀功而夸大其词。”
    万贺堂闻言不禁歪头扬眉,满是不解,“皇上觉得臣是这样的人吗?”
    沈祁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下心仔细地看着万贺堂,这人狠厉,喜怒无常,桀骜不驯,蔑视皇权。好像再加上个自大也十分合理。
    万贺堂哪知自己在皇上心里的评价如此之低。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提出了自己的交易,只不过自己再次加重了筹码:“臣不仅不要五军营,若是此战失利,臣绝不活着离开北疆。”
    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皇上的反应,紧接着抛出了真正的目的,再次道:“若臣赢了,臣什么也不要,只想要皇上的一个许诺。”
    那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人灼伤。
    沈祁文正被万贺堂那近乎悲壮的誓言所震动,还没从万贺堂的话语中反应过来,下意识接了句:“什么?”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请皇上降恩于臣。”
    降恩两个字被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舌尖轻卷,念的缠绵极了,带着露骨的暗示和滚烫的期盼。
    沈祁文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万贺堂的意思。这大胆的索求让他措手不及。
    他白玉似的耳根子迅速红了红,那抹红晕甚至蔓延到了颈侧,细看过去,鸦羽般的睫毛也在不自觉地快速颤抖着。
    强装的镇定被击得粉碎。
    “就为了这个。”沈祁文又好气又好笑。
    万贺堂当真是色欲熏心了不成,竟然敢拿身家性命和国事轻易将兵权许诺出来,真对自己如此自信?
    不过他倒是被万贺堂不要五军营的举动取悦到了,心头的戒备稍稍松懈。
    “这比什么都重要。”万贺堂的舌根顶了顶上颚,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
    他已经没了办法。他只想用自己能做到的,换一个心甘情愿。
    他目光紧紧锁住沈祁文,里面翻涌着不容错辨的炽热和执着。
    即使本就是他强求在先。
    若他身死,一切将烟消云散,了无踪迹。可他要是能拼出一条血路,也该叫他得偿所愿。
    “若朕不愿呢。”
    沈祁文斜倚在铺着明黄软垫的龙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点着紫檀扶手,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冷笑两声,根本不上套。
    “朕若是只派两万精兵着你镇守北疆,难道你会临阵逃脱不成?”
    沈祁文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如寒潭深水般投向阶下的万贺堂。
    顿了顿,那淡淡的语气却像是包含一切,字字清晰,冷淡中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
    “要么延续那个百战百的神话,继续成为人人敬仰的大将军。要么是战死沙场兵败北疆的良臣,万卿想选哪个?”
    同万贺堂那双沉静如渊,此刻却隐隐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眸子对视,他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那朕为何要同你交换呢?”
    看着无害极了,却更衬得话语背后的算计深不见底。
    万贺堂只觉得皇上精明极了,精明到他几乎要屏住呼吸,都忍不住就此折服。
    但他去北疆可不仅仅是自己的护国之心作祟,他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更多的是想借机名正言顺的见父亲一面。
    要知道以万家目前的情况,他和父亲势必要有一人镇守边疆,一人留在京城。
    眼下是最好的机会,更何况父亲前一阵子也同自己传了书信,说是有要紧事要当面一叙。
    他迅速垂首敛目,将翻腾的心思死死压住,只能装作沮丧的样子,肩膀微微垮下,连带着挺拔的身姿也透出一股颓唐,整个人阴沉的不像话。
    殿内烛火跳动,将他笼罩在一片晦暗不明的光影里。
    看到万贺堂如此表现,沈祁文原本审视的目光忽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精致的龙纹,却突然变了心思,“不过你的要求朕可以给。”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沉寂的深潭。
    看着万贺堂眼中瞬间迸发出不可置信地抬头,和那毫无作伪的意外的神情,他并未移开视线。
    凝视了好一会,仿佛要将对方此刻最真实的反应刻印下来,才悠然笑道:“记着,没什么交换,这是朕赏你的。”
    那“赏”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恩威。
    ……
    沈祁文早已想通了,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里,当他将棋盘上那枚代表万贺堂的黑子拿起又放下时,在他计算着利用万贺堂对自己复杂的情感开始。
    断袖之癖在达官贵人中盛行,皇考在位时也养着不少男宠,只是没放在明面上而已。而太监之间相互籍慰也是常见的事。
    因此从小长在宫中,看惯了宫闱深处的隐秘,他虽从未体会过,却也见怪不怪了。
    只是他没想到万贺堂会对自己抱着这种念头。
    初闻时,一股被冒犯的怒火几乎烧穿理智,刚开始只觉得恼怒,甚至觉得他是故意来羞辱捉弄自己。
    可后来,在万贺堂那句子嗣点醒了他。
    他没记错的话,万家子嗣单薄,若万贺堂真是个断袖,那万家的心思就是再偏,也如同无根之木,拿不下这个江山来。
    当一支锋利的矛使出去时不怕伤着自己后,他才能大胆的去用他。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迅速压过了最初的惊愕。
    至于子嗣,皇位之事。对他来说自己这个皇位本就来的突然,他亦厌倦了史书上那些血淋淋的兄弟阋墙,也不想看到子嗣相残的画面。
    就是和万贺堂纠缠着又怎样,顶多后世评价他好男色罢了,可他们会如何评价万贺堂。
    以色示人的佞臣?沈祁文脑中闪过这个词,唇边泛起一丝冷嘲。
    他根本不相信万贺堂没考虑过这些,又或者说以着他那副张扬的性子他根本不在意。
    既然如此,他要是铁了心非要和自己搅和在一起,就当是自己收了个能文会武的男宠。只是这身份,
    倒是比旁人特殊了些。特殊到足以成为一件趁手的武器。
    他深知打一棒子给个枣的道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驯化他,让他将皇权如同烙印一般深深的刻在脑子里。
    而这次北疆之事正好是个绝佳的好机会,让他来看看,这匹马究竟能跑多远,又能为他踏平多少荆棘。
    和归契的这一战是逃不过的,他虽然心里一直期待着能来的更晚些,好让他有更多时间梳理这千疮百孔的朝堂,可现实没有侥幸的可能。
    大盛周遭的几个国家,各个心怀异心。处在北边归契不用多提,性勇好战,是个劲敌。
    西北的百济自己内部也乱糟糟的,但地势优越,自保无忧。
    中间夹着个黎南,国虽不大,但却是三个国家贸易的交汇点,来往的商队皆要路过此地。
    黎南便借着位置,做那倒卖之事,赚的盆满钵满。
    东南边的大郦,西南边的斛则,虽说没表现出什么额外的动作。
    但根据派往两地的暗卫的情报来看,那两国也是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不停的往大盛安插细作。
    因此这一战之事关重要,如果能成功击退归契,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归契不会再贸然对大盛开战。
    同样可以震慑其他国家,让他能在这场战争里暂缓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