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同城而治,就像是双黄蛋,共享一套外部城墙,若说昊城是军事中心,长州就是经济中心,漕运码头就在那边,因此,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早在南边商户仓皇出逃,他们就知道了南边的情况。
然而,他们家大业大,世代扎根于此,自然没那么轻易能割舍,更别说,还没到最糟糕的时候,他们养的部曲,远胜朝廷大军。区区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当然,他们若是想要撤退,无论到哪里都很方便就是了。
大概就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未免长州监守自盗,以及方便前线后勤,苏州粮仓安置在吴县。
两者之间只有半日程的距离,听闻叛军竟然能打进昊城,长州各家自然是坐不住了,他们推举最有声望、势力最为强劲的朱家作为盟主,私下结为义盟,只待朝廷下发“自行招募乡勇”的旨意,他们就能趁机扩大势力。
嗅觉敏锐的世家,自然也能察觉到突变的风向,暗中积蓄力量,不说割据一方,至少也要保住祖上传下来的三分地。
因此,这些人的抵抗意志反而更加坚决一些,然而,师出无名,他们也不会轻易泄露了底牌,因而只是在观望着,这一观望,事情的发展肉眼可见的不对劲了。
且不说朝廷的旨意多久能到,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目前南边宣州、泗州或被攻占,西边湖州局势不明,唯有最繁华的东边和北边,暂时没受到影响。
但昊城三足鼎立的情况就足够让人担忧,搞不好三人内讧,殃及池鱼,出于这样的顾虑,长州各大世家出资在两者之间修建了内墙,甚至搬空推平了一条街巷,引水为渠,设置缓冲区,营兵正是安置在两者之间的空处。
季开来要领营兵入城,反被城楼校尉堵在外头的场景,可是让另一边的人看了好一通笑话,之后他又是怎么进城平乱的,城门一关就不清楚了,听闻昊城这次也是损失惨重。
本是一体的两地,更像是分割开的两县,但名义上,长州属于吴县,小小的地方就仿佛是朝廷的缩影,臃肿的体系让各自的责任变得模糊,平日里就有够效率低下了,真要遇上事更是各自为营,几乎瘫痪。
“诸位稍安母躁。”朱家主捏着珠串,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既然杭州巡使过长州而不入,反而不辞辛苦,绕路而行,可见亦是心有顾忌。”
“山深且长,杭州巡使远道而来,怕是不知其深浅,若是出了什么纰漏,耽误了朝廷大事……届时,我等也该尽地主之谊,为御史排忧解难才是。”
“朱家主的意思是……”
“诶,戒骄戒躁,慎言慎行。”朱家主抬手,阻止了某些人的揣测之言,转而谈起别的事情来,“今粮食短缺,周遭州县粮价飞涨,唯我长州,怜悯百姓艰苦,始终以诚待人,不曾涨价分文,实为长州百姓谋福。”
“可最近,似有某些心怀不轨之人,转手倒卖,赚取差价,诸位可知晓此事啊?”
众人面面相觑,隐约琢磨过味来,纷纷义愤填膺,“竟有此事?!”
“这是要掘了长州的根啊!”
一阵喧闹声中,却又有一人拍扇轻笑,突兀的行径,引得众人侧目,“抱歉,某来之前,倒是听到了个有趣的传闻。”
“不知,各位可曾听说过,慈幼坊?”
世家关起门来密谋什么,不足为外人道也,乱世将起,素来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经过各方拉扯,季开来几人终是暂且达成了和解。
水师提督领军顺太湖南下,收拢锡丘残兵(若有),与湖州刺史取得联系,顺便剿灭太湖湖匪,开辟稳固粮道,为将来苏湖互通,连成东西防线,打下根基,同时,也防止敌军迂回,从西面攻占湖州,渡太湖偷袭包抄苏州。
刺史坐镇昊城大本营,联络苏州世家,提供后勤支持,同时组织百姓耕种,恢复民生……这点柳双双深表怀疑。
杭州巡使的首要目的是运粮,最近也最稳固的线路,自然是通过江南运河,从长州码头到润州,渡江至扬州,再到楚州,这有个大型中转粮仓楚州粮仓,过滽水到滽州,之后再通过济渠到汴州,这是北方储粮仓之一的河阴仓,最后过黄河,到达京城。
但杭州巡使显然有别的想法,从对方来时绕路的行径,似乎是忌惮长州当地势力,苏州东南有山隔绝,往东北又隔着棠江天险,以此为界,杭州、越州,甚至更靠海边的明州,倒是还算安全。
如果不走长州,理论上,可以从昊城往东过山路到棠江一侧,渡江到越州再到杭州……本来按照常规途径,杭州的粮也是要运到长州北上的……即便是兜了个大圈回到杭州,真要把粮运往北方,走内河航线,是绝对绕不开长州的。
非要绕过,理论上还有一条,就是经明州,东出大海,走海运,到楚州外河,这风险显然高出好几倍。
这还是大部分走漕运的情况,如果要增加陆运,粮食消耗会更多,在地图上看,路好像都是四通八达,但考虑到效率和损耗问题,实际最省时省力省钱的,唯有南北运河一条。
因此,这条漕运线上,每个中转州县都富得流油,过手的钱粮数不胜数,尤其是运粮有损耗指标,朝廷会根据各地州县送上来的税收数据,分派任务,从中可以做手脚的地方多的是,尤其是损耗这块。
极度腐败的时候,是能报出一石损耗八成的程度,比陆运成本都高了,后来改革了制度,效率有所提升,才把损耗降到了两成,可见这差的六成到底进了谁的口袋。也很难说这是不是破窗效应,是不是还有降的空间。
总之,漕运已经完全成了生意,粮经过都得掉一层皮。
那杭州巡使显然也是有自己的心思,而所谓的三成,那肯定不是苏州粮仓的三成,而是对方过手能昧下的三成。
听完季开来拔刀逼迫对方让步的行径,柳双双感慨,果然还是得拳头大,但这样一来,虽然暂时瓦解了巡使和剩下两人的联盟,但也得罪了那杭州巡使,搞不好一回头,对方颠倒是非,要参季开来一本。
之后的事情再说吧,如果到那时还要受制于人,那这官也没必要当了。
季开来得了粮草,自然也被分配到了最艰巨的任务——收复江南各州。
柳双双看着范围更大的江南地图,背靠昊城是行不通了,贸然南进,湖州局势不明,太过深入,有腹背受敌被围困的风险,因此不能太过冒进,所以……
“靛青镇,我要你拿下这里,之后才能进一步收复江南。”季开来做出了部署,“你领兵两百,走官路,携粮草出发,我领伏兵随后。”
“是战是退,你自行解决。”烛光之下,高大魁梧的男人垂眼,带疤的脸上透着几分肃杀之气。
“可能做到?”
柳双双感觉到胸膛有股热意弥漫,这当然不是她热血上头,她心知此番凶险,说是借兵,实则是充当诱饵引雷,但也算是看在半个同乡的份上,给予了一定的支持。
柳双双不动声色地理了理衣襟,干脆点头,“我还要带几个人。”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士兵通报的声音,“都督,那逆贼头目招了,说是要见你,还有,下午探访的那两人。”
柳双双和陌无归对视了一眼。
季开来将一切尽收眼里,“既然如此,你们二人就随我一道去瞧瞧吧。”
[当前声望值:80,活点地图已开启。]
感受着已然冷却下来的温度,柳双双眼睛微动。
谁给她刷的声望值?
第183章
“我们杀了来征粮的小吏, 好些人都看见了……”
回忆起那时候的场景,气若游丝的俘虏有些神情恍惚,只是短短数月, 却像是过了大半辈子。
“我们只是一时冲动, 所有人都惊了,有人要我们去投案自首, 好从轻发落,有人让我们赶紧逃跑, 躲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周围乱哄哄的,一时之间, 我们也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那时, 李家小子站了出来, 他带着我们去抢县城里的官仓。”
“我们也没想着多要, 就够一家老小撑过这小半年,度过现下的难关, 回头到山上,到南边开荒耕种, 拼了老命也会填上这窟窿,一定……”俘虏胸膛起伏,他好像想说些什么,最后也只是扯了扯嘴角,不再说那些自辩的苍白话语。
“官仓里没粮。”
县城里的储粮,一部分在县衙里,供应内部人员日用, 一部分在常平仓,作用是调整粮价和赈灾济民,虽说日常维护存储是个大问题,多少也是该有的,至少指标是分配了,但要说实际一点没有,到底进了谁的口袋,可想而知。
至于税粮,一般是即收即运,不会停留太长的时间。
产粮和储粮是两回事,只有少数几个大型粮仓才有储粮,大部分集中在北边,南边一般是临时的转运仓。
在这不上不下的时间,百姓手里没余粮,突如其来的水灾将一切毁于一旦,有粮的人哄抬物价,致使粮价一路飙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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