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贲军这一战,已经显露出了贪生怕死的迹象,未免再次被拉到战场,重温噩梦,如今说不定藏在哪个地方,暗中观察。这大概就是他们销声匿迹的原因吧。
作为皇帝唯一还能掌控的军队,即便战败,虎贲军大概也不会受到太严重的责罚,如此避战的行径,倒是踩在了皇帝的底线上。若不是这烂摊子因此甩到了他们头上,陌无归倒是想夸赞一声妙人。
有忠心,但不多。
这年头,多的是这样不上不下的朝臣,正因为不上不下,方才让人如鲠在喉。
陌无归摇了摇头。
而新来的督战官,时间仓促,也不可能是京城来的,后续或许会加派,但也没那么快,最有可能的,自然是就近安排……陌无归想了一圈,距离苏州最近,又能得到朝廷信重,离开也不会造成动乱的,大概就只有杭州那位巡漕御史了吧。
统称监察御史,也是使职。名义上是替天子巡查州郡,监察地方官吏的使臣,没什么实权,也就能直达天听,全国划分成监察十三道,每一道都有一个监察御史,如今朝廷式微,使臣的震慑力也大不如从前,因而逐渐变成了宦官出使,更多的是为皇帝搜罗各地美女和奇珍异宝。
特事特办,倒是合理。也算是表明了朝廷强硬的态度。
如今朝廷派来了使者督战,而不是谈和,所图自然不止锡丘一城,收复江南各州县,势在必行,远的暂且不说,靛青镇之围迎刃而解,要不了多久就能平乱。
届时,前来投奔的柳姑娘,又要去往何处?
带着些异域风情的男子给柳双双添了茶,茶香四溢,热气萦绕,偏浅的眸子,透过水雾看着她,苍白的脸上噙着和煦的笑意,看着亲近,却也让人捉摸不透。
“不知柳姑娘,往后有何打算?”
这自然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柳双双若有所思,虽然她掌握的情报不如陌无归的多,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危机已经解了大半。
作为领导者,重点从来不在做出怎样正确的选择,而仅仅是做出选择,以及承担选择后带来的结果。
朝廷既然做出了选择,那么之后的事情无论再艰难,也是执行层面上的事情了,这就是礼法的正统性。
现在看来,衍国尚且气数未尽。
不管如何,总还是要回靛青镇一趟,说不定能收拢些人手……但孩子们的去处也要安排好,比较现实的问题是,她一个人无法看顾那么多孩子,更别说,养孩子也是一笔开销。
考虑到一群孩子之间的羁绊,柳双双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全部留下,要么一起带走,而这注定是漫长的投资,无法形成即战力,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用处,一般是发展到一定程度的势力才会做的事情,对于柳双双这什么都没有的平头百姓而言,就是个负担了。
朝廷就一直有恤幼的传统。
卫所制的时候,子承父业。若是父亲阵亡,母亲通常被逼着改嫁,剩下的孩子则是编入预备役,由士官管辖,这一块通常是吃空饷的重灾区,涉及数据造假,经常有打着打着,人死了一片,上报的人数还能越来越多的情况。
索要的军饷也越来越多。
累积到现在,已经是笔糊涂账,朝廷不买账,也买不了账,只能放任。
在卫所制逐步被营兵制取代之后,募兵就是常态,朝廷与士兵是纯粹的雇佣关系,理论上不需要对士兵的家眷负责,但战士为国捐躯,子嗣理应得到优待。
慈幼坊应运而生。
可以说是作秀,也能说是迷惑性很强的进阶版世兵制,比起之前强制性的子承父业,朝廷看似给出了选择的余地,实际并没有,还把这包装成了福利,一定程度上得到了士兵的忠诚。
然而,能享受到这“福利”的家庭有多少?但凡家里还有亲人,孩子都不至于沦落到去慈幼坊。只能说是最后的保障,即便如此,也足够士兵感恩戴德了。
对于绝大多数士兵家庭而言,实际的困境并没有解决,当兵不减赋税,该交多少还是要交,顶梁柱死了,又没了进项,生活困苦是肯定的。
不解决这方面的问题,反而给出了苛刻条件下才能达成的“福利”,也是将朝廷本该承担的责任,转移到了个人身上。道理就跟发几块钱的购车券吸引人买车一样。
一般人不会为了几块钱去买车,普通人也不会为了省几顿饭钱,将孩子送进慈幼坊,所以,一开始,慈幼坊确实只是面子功夫,直到如今,人口也能作为资源交易,扔在慈幼坊反而成了仅剩的仁慈。
而另一方面,孩子也能作为关系的枢纽、信任的基础,所谓的质子、伴读,就是类似的存在,像御林军的组成,更多是出于政治方面的考量。同样的情况,也适用于当下……任人唯亲、拉帮结派是主旋律,相比于完全陌生的关系,半个同乡只能说是拉近了关系,但真要说推心置腹,那远远不够。
以季开来目前的应对来看,可能并没有太多的想法,或许只是想要明哲保身,在如今,这样保守的想法并不是什么坏事,但要这么快绑定吗?从短期来看,季开来或许是她能接触到的最大的官,以她的身份,还容不得挑三拣四。
但从长远来看……
如果出于这方面的考虑,孩子的去处又是需要谨慎处理的事情了。
发展人脉是积攒口碑和信誉的过程,作为个人而言,没有祖上荣光背书,每一个选择都要慎重,当然,也能通过不同渠道获得这种名声。
有权有势的人固然能缩短这样的过程,做什么事情都绕不开钱权,但个人的际遇也不是简单的数学题,尤其在如今波诡云谲的世道。
柳双双暂且按捺下纷繁的思绪,又不是一局定生死的绝境,还有些时间能够考虑,远的不说,即便她想要把一群孩子托管给季开来,也要看对方能不能度过这次难关。
想也知道,去而复返的刺史,一定不会坐以待毙,临阵脱逃这等黑历史,自然是恨不得让所有知情者通通物理闭麦。
在这场战斗中,表现杰出的水师提督和季开来首当其冲,相比于只是收拾残局的季开来,水师提督的功劳反而更大一点,看那群淮兵形容狼狈的样子,也知道他们不是王牌水师的对手。
只是,不知水师提督出于什么想法,看样子是抬了一手,总不是深谙职场潜规则,紧要关头,还能记得给同事分点功劳吧。真要有这心,就拖到季开来领兵赶到,协同作战,或者自己把淮军灭了,回头再分点功劳给援军。
柳双双思索了片刻,正要回答,却见狗剩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两人间的谈话并没有避开祂们,因而,他也想到了一些事情,“在山上的时候,我看到了……”
昊城。
重回刺史府,曾被吓得落荒而逃的刺史,穿上了官服,对着远道而来的宦官露出了笑,万幸那群泥腿子没有冲到刺史府打砸一通,他尚且还能维持基本的体面,然而,想到闹市里凌乱不堪的场景,他脸色淡了几分,暗暗记恨。
“乱臣贼子都该死!”
刺史说这话时,多少带着点真情实感,这当然不是为惨死的百姓发声……没想到那群势如破竹、连下两城的叛军,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被水师打得落荒而逃,还轻松就叫季开来捡到了便宜,早知如此,他又何必逃跑?这反倒衬得他像个跳梁小丑。
明晃晃的几个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刺史暗暗咬牙,给两人都记上了一笔,但接下来的剿匪平乱,还要仰仗那两人,却也不妨碍他上点眼药,使点绊子,后勤的事情,无论如何,都绕不开他这刺史。
刺史双眼微眯,眼里闪烁着暗芒。
能被派出来当巡察使的宦官,哪里是省油的灯,底下这点勾心斗角,他哪能看不明白,若是平时,他就乐呵着坐山观虎斗了。
但现在不行。
没等刺史说些什么,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依然笑眯眯的,截住了话茬,“杂家奉天子之命督战,烦请刺史邀两位提督前来府上一聚,好共谋出兵之事。”
说着,他高举双手,朝着北边拜了拜,意味深长地说道,“兹事体大,刺史可要好生安排,不要出了岔子。”
气氛陡然凝滞。
刺史脸色一僵,他迟疑地看向宦官,宦官笑眯眯地看向刺史,两人对视了一眼,刺史松了一口气,拱手道,“某省得。”
现在不行,等到平乱之后……
两人相视而笑,像是达成了什么共识。
“来人啊,请都督和水师提督,到府上一聚!”
第180章
“这样看来, 淮安军还不止一支……”
陌无归翻看着小竹筒,桌面上放着一封染血的求救信,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据那少年所说, 是尸体身上掉落的,没有别的标志, 分不清是从哪里来的,最终信是要送往京城。
可能来自靛青镇附近的城镇, 又或者是隔壁的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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