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下一瞬,地面突然震动起来,林间飞鸟振翅高飞,狗剩惊魂未定,却也下意识趴在了地上,透过草丛间隙,他看到了披甲士卒浩浩荡荡地从山间小路疾行而过,气势如虹,陌生的旗帜迎风飘扬。
队伍前进的方向却是……
靛青镇?!
第170章
“被骗了, 我们都被骗了!”
吴府,吴员外着急地来回踱步,喃喃自语, 陷入了无尽的恐慌。收拾东西的侍从们跑来跑去, 脸上亦是惊慌失措,祂们隐约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期盼殷勤的表现,能让主子逃跑的时候带上祂们。
然而, 吴员外都快自身难保了,他连小妾们都没想着带, 更别说是几个下人,他站在院子里, 看着费心建起来的江南园林。
亭台楼阁、雕栏水榭, 无不是花了大价钱。
如今却也只能舍了。
吴夫人也不复从前的淡定从容, 大声指挥着手下人, “挑着紧要的收拾, 轻便的金银细软都放上马车,其它大件带不走就不要了。”
“快, 抓紧!”
吴员外瘫坐在椅子上,看着仆从将值钱的东西都搬走, 却也还剩下不少贵重之物,他心如刀割,却又无可奈何,若是等到那叛兵来了,他不仅连钱银都要没,搞不好还有性命之忧。
先头就听说过王者之师南下平乱,那虎贲军皆由年幼失怙的将士之子组成, 他投其所好,也想攀上这军中的关系,好给孩子谋个前程。
传来的消息都说朝廷大捷,吴员外心想着要尽快把这事落实了,等到大军班师回朝,途经靛青镇的时候,正好能把慈幼坊那些个男孩们送去,他都想好了往后慈幼坊要怎么经营了,就为这支王者之师输送士卒,届时,这人一多起来,总有几个成才的,到那时,他岂是不是就一飞冲天了?
吴员外年轻时,也曾考取功名,屡次不中,方才心灰意冷从商,没想到,这做商人倒是有几分起色,捐了官成了员外,又买了地,成了地主,摇身一变,成了镇上的乡绅,把持着近郊大块的土地,他心思就活络了,总想着往京城钻。
那些个朝廷大官他攀不上,当兵的还不好糊弄吗?鸠占鹊巢的事情,他可太会了。他有钱有粮,还有人,就差一点人脉了。闭塞多年的吴员外,还以为军中的将士,仍像十年前那样,都是从底层杀出来的泥腿子。
今时不同往日,上层将帅的位置早就被那些个二代勋贵占据了,和父辈不同,他们养尊处优,从没经历过血腥的战场,在纸醉金迷的京城里醉生梦死,什么王者之师,不过是朝廷最后的遮羞布,只为掩盖一个事实。
皇帝也指挥不动各个州府的常备军了。
天下要乱了!
情况压根不像府衙布告说的那般,甚至完全相反,那群泥腿子揭竿而起,自立为王,称南衍,已经打下了淮北各州,正往北边打来,一群乌合之众,却也是声势浩大,响应者众多,甚至喊出了“天道已死,淮安当立。”
没错,就是淮安饷的“淮安”,甚至军队名字都叫淮安军,什么狗屁“淮安饷”,朝廷大军已经败了,若不是他记挂着要攀上关系,担心虎贲军过靛青镇不入,绕道而行,在锡丘城也安排了人,怕是到死都不知道朝廷大军已经败了!
完了,全都完了。
吴员外还是刚刚收到的消息,残兵败将已经从锡丘城撤退了,城中有门路的乡绅富商也撤了,说是要避避风头,今晚的船,到时间马上就走,他这还是托了关系,临时加价,才弄到的位置。
只要半日,只要拖住半日,祂们就能逃到北边去。因此,吴员外也派人给县令通风报信去了,这当然不是为了救城中百姓,而是让那些个穷鬼拖住叛兵的脚步,好让祂们有逃跑的时间。
听闻那叛将最恨地主士绅,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杀得血流成河,吴员外摸了摸脖子,感觉凉凉的,有道是秀才遇上兵,有道理也说不清,就那地里刨食的泥腿子,一副要把有钱人杀光的样子,他可不敢赌那些人会心有顾忌。
想到这里,吴员外心有戚戚,更着急着要跑路了,“快快,马车呢,马车都备好了吗?!”
“好了好了,老爷,都准备好了。”
“走走走。”吴员外已经顾不上心疼那些大件了,地契田契他都收好了,回头万一朝廷大军支楞起来平叛了,他还能回来拿回自己的土地,随身也没忘记带着些金银珠宝,就为着那叛兵追来,还能扔出去争取点时间。
剩下的,他也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吴员外当机立断,赶紧带着妻儿上了马车,家产都装了满满三车,已经没什么位置了,他自己只能是骑着大马,一马当先。
吴夫人抱着孩子,坐在狭窄的马车里,频频望向窗外,有些惴惴不安,时间不等人,她心下着急,马车却是很快动了起来。
“娘。”懵懂的孩子揉了揉眼睛,还带着点睡醒的困意,他环顾四周,却没见到熟悉的身影,不由得问道,“娘,赵嬷嬷呢?”
吴夫人将孩子抱在怀里,看着逐渐远离的庄子,她无奈叹气,低声道,“也只能怪她命不好了。”
当赵嬷嬷回到庄子,只看到了匆匆离开的马车,在路上她就听婢女说了府上的事,半大的丫头说话结结巴巴,颠三倒四的,只说老爷着急要带着夫人和少爷离开,夫人让她赶紧回去。
赵嬷嬷还以为是老爷收到了什么风声,要赶着去锡丘城见贵人,没想到就晚了一点,竟然就这样错过了,马车眨眼间就变成了黑点,消失不见,她虽然有些着急,但也没那么迫切,回头她再追上去也是一样。
“干什么,都干什么呢?!”
谁知,回到府上,却见奴仆都乱做一团,像无头苍蝇似的,抱着值钱的大件跑来跑去,赵嬷嬷怒目而视,却是撞上了背着包袱、抱着花瓶夺门而出的管家,她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一把拉住了衣着体面的男人,大声质问道,“你就是这么管家的吗?竟然监守自盗?!”
忙着逃命的男人可顾不得那么多,他一把推开了挡在面前的身影,大骂一声,“贼子要来了,主子们都逃跑了,还管什么家?!”
说罢,他冲了出去,牵了一匹马,就往山上跑。
他这一跑,惊慌失措的奴仆们,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抱着值钱的家当,跟着管家一起跑了。
混乱间,赵嬷嬷被乌泱泱的奴仆挤到了墙边,头发散乱,她看着杂乱不堪的前院,如遭雷劈,牙齿战战,她想到了自己存了大半辈子的体己钱,下意识想要冲到后院去拿,脑海里却又浮现出离开没多久的马车,她看着原先气派的园林,又看了看马车离开的方向,咬了咬牙,扭头就沿着车辙子的痕迹追去。
庄园附近,是大片农田,在田里干活的佃农一抬头,就看到了有些眼熟的嬷嬷在土路上跑,不由得有些疑惑,却也停下了锄地的动作,行注目礼,脸上下意识露出了讨好的笑脸。
跑了没几步路就气喘吁吁的赵嬷嬷心如鼓跳,马,她需要马,驴,骡,什么都好,追,一定要追上去,她余光却见在田地里挥汗如雨的佃农们,心里生出了一个念头。
目送着赵嬷嬷骑着老骡离开,得到了免租许诺的那家佃农,得到了周围人的羡慕,“咱怎么没遇上那么好的事儿呢?”
“谁让你没头能拉车的骡子呢。”
有人却表示怀疑,“这该不会是糊弄人的吧。”
“怎么会呢?!”把老骡借出去的佃农急眼了,“人什么身份,咱们什么身份,还用得着骗咱们?!那赵嬷嬷可是夫人身边的人,你看那衣服,多气派,能值多少米粮啊,还能贪图咱们这老骡不成?”
“但这免租的事,也不是她一个老嬷嬷能做主的吧?”
这话说的有些道理,自觉占了便宜的佃农都有点后悔了,但骡都借出去了,这会儿都跑没影了,说什么都晚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哎呀,你们就别操心了,你们这都听见了,说要免半年租,万一她不认,咱们就告官府去。就算没免租,说不定也能得到些钱银呢?到时候拿到了钱,我请兄弟们喝酒吃肉。”
“再不成,咱们到那员外的宅子外闹一闹,总会有个结果的。”
见状,众人也没再操心了,就这老骡,也确实没什么稀奇的,吴员外什么人,他家的婢女都穿金戴银的,比小户人家的千金小姐都贵气,手下人总不会贪他们穷苦人家的一头骡吧。
另一边,尾随赵嬷嬷来到近郊庄园的柳双双,却是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她看着慌乱逃窜的侍从,手里抱着花瓶、木雕、玉石摆件……就朝着大山的方向跑去,她也快步跑到吴家庄园,却发现大门敞着,里边空无一人,已然人去楼空。
柳双双心里一沉。
靛青镇南通官陵县,北连锡丘城,只修了两条官路,官路一南一北,靛青镇横搁在中间,穿过靛青镇就是最近的路,否则,绕着靛青镇外围走也能到,不过可能要花费些时间,因此,大部分商人路经此地,都会选择在这里歇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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