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双双幽幽地看着不知人间险恶的年轻人,“有这功夫挖掘只字片语,不若做些实在点的事情。”
譬如写作投稿。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书生冥思苦想,一下子悟了。
皇帝也悟了,“她当真那么说?”
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微微垂头,手指捏着份报纸,神色难辨。
跪趴在地上的东厂提督,照常将头埋得低低的,毕恭毕敬地说道,“回皇上的话,正是如此。”
他也是目睹过天降黑影的知情者之一,见过那样的神通,提督自然知道皇上心中的忌惮,也叮嘱底下人对那柳姑娘客气些。有什么风吹草动,也立即禀报了。
甚至是官员们拜访,还有东厂、锦衣卫的动向,提督也没藏着掖着。
换做普通人,顾秉璋都要开始警惕,是不是有人拉帮结派,意图谋反了,但那是阴差,造反又是图的什么?这要换做从前的他,都不敢想象,自己竟然有如此信重一个人的时候。
实在点的事吗?
莫不是,这就是阴差上界的缘由?若是完成了,怕不是就能回去了?
可这究竟是什么?
顾秉璋看着今天的日报,依然是轻松的短篇,上面刊登的内容,却是更加丰富,除了朝廷即将封印休假的官方通告,还有普法故事。
其中某个刑部官员的文章,倒是写得不错,针对同罪不同罚的现象,提出了异议,认为如今的判罚,太过依赖于县令的经验,科举又太过侧重于形式上的内容,重文笔而轻实用,策论越发空泛。
对于外放的官员,尤其是中举之后就外放的官员,缺乏一些必要的培训,没有经验就匆匆上任的官员,不仅仅容易走弯路,还容易误入歧途,除了让他们掌握必要的律法,以及判案的注意事项之外,还要让他们知道,底层官员的职责……
当然,后边的谏言,是写在了折子里,登在报纸上的只是针对案件审理的部分,毕竟是面向大众的日报,总不能什么朝廷大事,都叫下边人知道,那这朝廷岂不是没了朝廷的威严。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阴差的影响,顾秉璋发现官员们呈上的折子是越来越厚了。
跟之前言简意赅的公文不同,现在都爱拐弯抹角编起故事了,最后才意犹未尽地点题,看得顾秉璋眼睛累得慌,也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那么多故事。但看着看着也腻了,他特意下令,让众人不要废话,回归到原来的样式,这才勉强消停了。
顾秉璋摇了摇头,阴差执笔的文章,是他每天必看的,以免又漏掉什么关键,不过,随着检讨们逐渐熟练了撰稿、审稿的活计,阴差就鲜少在日报登稿了,今天难得登了一篇,却又是跟那些个有辱斯文的物什有关——《屎王》,讲述的是粪厂主做大做强,最终成为富商的故事。
联想到阴差说的话,还有先前《刺杀天子》,也提过一嘴,什么整改京城卫生环境,顾秉璋悟了,这就是实在的事情啊,他心里已然有了成算,决定把这事落到实处。
又觉得那书生说的话不无道理,阴差的文章就得是多看,常看常新,但国事繁忙,顾秉璋到底是精力有限,就这样交给底下人,他又不放心,思来想去,他就想到了他那一群不省心的子嗣。
于是,不管是成年的皇子皇女,还是仍然在御书房学习的皇孙贵胄,都得到了额外的作业,就某某文章写一篇不少于两百字的观后感。
虽然有些人不知道这佚名是谁,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写了,小孩子哪能懂什么深奥的道理,倒是一些成年皇子皇女们,听说过柳双双的事迹,心思活络了起来。有人投其所好,竟然写出了一篇震惊朝堂的文章——《除贱为良》。
顾秉璋看了之后,顿时想到了阴差的身份,想到了故事里的劝诫,原来如此,除贱为良,归民于田,如此国库充足,方才能挥师远征啊!
朝臣们一看,也恍然大悟了,对上了,又对上了,敢情这都是皇上早有预谋,兜那么大个圈子,最终还是为打仗这事来的!心里却也是把名不经传的柳佚名提高到了宠臣的位置,别看这官职不高,揣度上意的本事,那是了不得啊。写那些个消遣的文章,写到她那份上,也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了。
写出了文章的皇子也是水涨船高,加上原来的底子,厚积薄发,隐约有成为储君的迹象。有甜头在前,暗地里,研究柳佚名文章的人更多了。
柳双双人从家中坐,礼又送上门来,还是手下人送来的,神神秘秘,人都见不着。
……这次又是在谢什么?
事已至此,柳双双也懒得去想了,毕竟,除夕也快来了,她免不了也受到了过年放假的影响。
作为传统的节日,除旧迎新的佳节,街上总是热闹的,早早就张灯结彩,有了别样的年味。既然是节日,编辑部自然也是要放假的,日报暂时也是停刊了,大家都盼着能过个好年。
柳双双也暂且放下那些琐事,享受当下了。
先头忙着赚钱扬名,都没怎么一家团聚,如今两家住在了一起,倒也是热闹。她回了暗巷一趟,到巷口阿婆那里买了些明器,却发现那里变化了许多。
正好又遇见了衙役赵老二,比起之前,对方以见多识广的长辈自居,如今却是有些束手束脚,虽然不至于是谄媚,但也不自觉弯了腰,挤出了略有些讨好的笑容,柳双双也隐约能感觉到那“可悲的厚壁”了。
不过,从对方口中,柳双双也得知了暗巷变化的缘由,这地方从前藏污纳垢,还出了反贼,听上头的意思,大概是要整改了,也就是拆迁?至于迁到哪里,赵老二就不知道了。
告别了过去的熟人,柳双双拎着东西,回到了新的宅子,放下了东西,才又去看望嫣然和乐言两人,两人本就是结拜姐妹,经历了一些事情,再次重逢,更是情同家人了。柳双双到时,看到两人将一女子送出了巷子,女子低垂着头,蒙住了脸,就匆匆离开了。
“小双?!”
两人扭头,就看到了柳双双,满脸惊喜。
将柳双双迎进了屋里,上了茶,嫣然问道,“双儿上门,可是有什么事情?”
柳双双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跑得不够勤,这怎么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形象了,“若是无事,妹妹就不能来了吗?”说着,她故作幽怨地看了两人一眼。
三人对视,忍不住笑出声来,生疏的气氛一扫而空,仿佛又回到了创业的时候。柳双双这才提出了邀请,“这不快过年了吗?我想着邀请两位姐姐到宅里,热闹热闹。”
“正好,那除夕夜会,咱们也给徐哥和青山撑撑场面。”
当然,这也只是玩笑之言。
话本会的票,可是早早就卖光了,但祂们早就包了包厢,柳双双是想着带舅婶和爹娘去的,之前长辈们忙于生计,祂们办了那么多场说书都没去听过,这会儿过年了,也正好也凑个热闹。
嫣然和乐言面面相觑,思考了片刻,却也是欣然同意了。
三人又谈起互助会来,本来只是提供律法咨询的,两人经过乐言那事,也对律法产生了兴趣,加上与一些状师相熟,又是女子身份,主要是为女子,尤其是底层女子,提供一些律法帮助,原本也是名声不显,自打赢了个和离的案子,名声才在背地里传开了。
那欺软怕硬的丈夫挨了板子,心里不服,还想着来闹事,索性附近就是锦衣卫的官署,锦衣卫恰好碰上,就把人给扭送到顺天府了。那和离的女子也是搬离了原处,开始了新的生活,往后的日子才算是消停。
这一聊,又是几个时辰过去,关于后续的打算,两人也是想着再做些详细的调查,之后再徐徐图之。柳双双看两人已经有了想法,也没有多说什么,便就提出了告辞。
经过码头书店的时候,柳双双却发现有不少孩子坐在门口看书,手上倒是洗得干净,衣裳却是单薄、破破烂烂的,一群人围在门口,看起来有些影响生意,但不仅书店的店伙没有驱逐,周围店主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关于这事,柳双双也是知道的,都是附近住户的孩子,还有码头力夫的孩子,通常是在这一待就是一天,白天有些太阳,倒是还没那么冷。
这是专门买卖租借二手书的书店,租书也不贵,还能有个去处,人就越来越多了,若不是店面空间有限,柳双双原本还想着要置办一些桌椅。但又想到了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于是就这样办着了。
实际上,书店虽然有严肃文学、经典著作,更多的是话本,比较通俗易懂,还能识字,这才叫这成了临时的托管班吧。
至于限制级的书,柳双双当然是没留着,夜里倒是也开店,若是有白天要帮衬家里的女子,或者穷苦书生,晚上也能来。灯油钱都不少,不过,她用技能搓出了省油蜡烛,也是省了一点。柳双双也没打算能挣什么钱,一算下来,倒是还好。算是做点微不足道的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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