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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饿肚子是常态。
    饿得手脚发软,还要每天戴着镣铐赶路,一天下来,简直生不如死。几天下来,就没了人形。
    因此,一路上,不断有人饿死、累死、冻死……
    这边的天气,昼夜温差很大,犯人是没什么好待遇的,从获罪的时候起,她们身上的绫罗绸缎,就被扒了下来,只剩下一身中衣,便是众人强忍着恶心,穿上了押差的衣裳,却也止不住发抖。
    柳双双将一切看在眼里,宽慰道,“快了,约莫还有半个时辰。快些的话,落日前,应该能到那里。”
    她话语一顿,“那是废弃的治所,或许还有些用具,往后就会是我们的栖息之所。”
    “我们暂且在那里安顿下来,往后再徐徐图之。”
    柳双双从死了的押差身上,找到了附近的地图,流放之地是不能去了,原路返回,就是自投罗网,没有文书验传,关隘过不去,只会被抓,至于钻进山林隐居,附近都是光秃秃的山头,没这可能。
    因此,只能先找个临时的落脚地。
    柳双双思索片刻,终于想到了一件事,上周目,在漠北屯军时,她曾听一些边境老兵,说起布防的事,她看向简陋的图纸,目光一路往长城沿线找。
    果然,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找到了一座偏僻的治所。
    匈奴逐水草而居,往西边迁徙,北部防线,自然也要做出相应的调整,因此,一些规模小又偏远的治所被舍弃,转而在关键要地,修建重镇、营堡、峡堡,实行军屯制。
    军屯制就是让边军就地屯田,自给自足。七成士兵,平日里耕种土地,相当于是农民,战时出战,又成了兵。三成士兵则是负责边城的日常工作,例如守城门、巡逻,修葺城墙、武器等。
    大部分时候,守城的士卒,要警惕边线敌人来犯,根据实际情况,点燃烽隧,向周边的守军示警,同时参与作战。因此,时刻要绷紧神经,身心俱疲,十分艰辛。
    说起军屯这事,只能说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朝廷倒是省了军饷,看似也减少了战时运粮的损耗。
    实则,漠北的土地并不肥沃,又缺乏水源,耕种困难,只能说是事倍功半,更别说,军户耕种也要交粮税,除了留下自己吃的部分,剩下的要入仓囤粮。
    没钱没粮,又没旁的进项。
    很多士卒对边城都没什么归属感,面对敌人来犯,也多是消极应对,能打则打,打不了就退。
    理想状态下,边城的田地收成良好,仓库盈足,那就相当于一个个补给站,建在了边防线上,若是哪天朝廷想要大军进攻漠北,也能就近调粮。
    然而,边军想要温饱都很勉强,地里收成不好,物资匮乏,生活困苦,当兵待遇极差,一入军户,世代为兵,家眷都归军府管辖,地位地下,儿子成兵,女儿家眷,甚至都有可能被充军妓。
    老百姓们谈兵色变,不与军户结亲。
    因而,军户一般就和军户之女或遗孀,亦或是被流放至此的犯人家眷,组成家庭,延续一代代的悲苦,所以,有些士卒受不了这般折磨,趁着巡逻时逃跑。
    但时常不是被抓回去受罚,就是死在了外头。
    漠北就是个巨大的牢笼,困住了匈奴,也困住了边军,除非哪一方灭亡,否则,这样凄惨的日子,依然会持续很久。
    暂且按捺下纷繁的思绪,柳双双搀扶着几乎脱力的小姐妹,艰难地爬上了缓坡。
    微风吹过,豁然开朗。
    夕阳西下,一行人站在山坡上,终于看到了脚下那座,置于黄土荒原之上的治所。
    橙黄的暖光,落在黄土夯成的围墙上,高耸的烽火台伫立在不远处,无声地注视着这片荒瘠的大地,像个沉默的护卫。
    众人欣喜万分,疲惫尽消。
    就在她们准备下坡,继续赶往那土堡时,地面传来一阵震动。
    柳双双脸色微变,将小姐妹压在身下,飞快地拉住了周边几个还呆愣在地的人,低喝一声,“趴下。”
    “都趴下!”
    第42章
    “哒哒哒。”
    马蹄踏在黄土上, 烟尘滚滚,身着胡服的骑兵驭马驰骋,时不时扭过头去, 扬声大笑, 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些什么。
    马匹之后,绑着好几个男人, 他们骨瘦如柴,衣衫褴褛, 身上仅穿着中衣,脚下没有穿鞋, 双手被麻绳捆住,踉踉跄跄地被马拖着跑, 留下一路蜿蜒的血迹。
    柳双双趴在山丘上, 谨慎地露出了一双眼睛, 观察着下面的情形。
    骑兵五人, 以中间衣着华贵的男人为首, 身上均背着箭筒和弓箭,腰挂弯刀, 体型健壮高大,留着乱糟糟的络腮胡, 头戴毡帽。
    这般堂而昭著,不像是劫掠,也不像是狩猎,更别说是探子侦查了。
    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单纯路过?
    响亮的笑声,随风飘来。
    “他们在说什么?”
    年纪尚小的少女,学着柳双双的模样,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半双眼睛, 只看了一眼,她又倏地缩回了脑袋,像受惊的鸟球,贴近了柳双双的身侧。
    柳双双两侧的女孩们,也像是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靠近了些许,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不安,像一只只毛绒绒的小鸟球,本能地寻求羽毛丰沛的大鸟庇护。
    柳双双没有说话,她眺望着骑兵来时的方向,又看了看一行人的去向,对照了一下地图,核算了距离。
    这位置……
    却听一道清冷的声音,小声地回道,“他们在赌,谁的俘虏能在拖马中活下来。”
    柳双双眉头微挑,没有移开观察的目光,心里却是有些惊讶,看来这队伍里也是卧虎藏龙,等回头安顿下来,再好好了解一番吧。
    马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便就驮着人,又拖着人,消失在了众人面前,留下一地马蹄印。
    从山坡上看,两者似乎离得很近,实则还是有些距离。居高望远,她们能看清对方的一举一动,骑兵们抬头,因着角度原因,却是看不到她们的。
    风声呼呼,没有旁的异响。
    有惊无险。一行人都松了一口气,却也没有贸然起身,她们齐刷刷地看着中间的身影,都在等着领头人发声。
    接下来,是该继续前行吗?
    “再等等。”
    神色寡淡的女人如是说到。她依然趴在原地,目视下方,没有动弹,漆黑的眼睛紧紧盯着骑兵走过的位置,眉头紧锁。
    众人不明所以,却也没有吱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冷风呼呼,几人下意识贴在一起,抱团取暖,心里难免疑惑。
    柳姐姐这是在等什么?
    想法刚刚升起,就见微弱的火光亮起,五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视野中。
    众人皆惊,背脊发凉,本能地抓住了身边人的胳膊,心跳几乎到了嗓子眼。
    他们又回来了!
    马蹄嘚哒嘚哒得在原地走动,胡人打扮的壮汉环顾四周。
    好几次都扫到了山坡的方向,然而,昏暗的月光下,目光所及,皆是一片荒芜,只有几只鸱鸮收拢着翅膀,立在枝头。
    壮汉纳闷地挠了挠头,他不死心地弯弓搭箭,朝着觉得可疑的地方射去。
    没有异动。此举却是招致了同伴的嘲笑。
    络腮胡男人眉头一皱,粗声粗气地说了些什么,另一个人嗤笑一声,语气嘲讽,两人叽里呱啦地吵了起来,直到为首的贵气男人出声喝止。
    鹰鼻鹞眼的男人环顾四周,目光掠过光秃秃的山坡,扭头,又看向山坡对面的建筑。
    高大的土堡外墙灰扑扑的,依然无声地矗立在那里。男人收回了视线,吆喝一声,扭转马头,一马当先地驾马而去。
    四人紧随其后,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众人面前。
    然而,前车之鉴,众人也不敢掉以轻心,满脸惊恐地看着不远处的箭矢。
    山坡上,女孩们捂着嘴巴,不敢冒头,整个人几乎要贴在地上,山体放大了马蹄的声音,也放大了她们的心跳声,她们屏住呼吸,浑身僵硬。
    直到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他们走了。”
    柳双双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心里有了成算。
    历经大起大落的女孩们,这才如释重负,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惊惧不安会感染人,镇定自若同样会,吴林檎的胆子要大一些,缓了缓有些失速的心跳,她忍不住问道,“我们还要继续去治所吗?”
    她爹是大鸿胪僚属,负责招待外宾,耳濡目染之下,她也听得懂一些胡话。
    旁的女孩们像也察觉到了什么,颇有些惴惴不安。紧紧贴在柳双双身侧的少女却是不解,神色迷茫,她小声问道,“是方才那些人说了什么吗?”
    “那个络腮胡说,我感觉不对劲,中原人狡猾,说不定就埋伏在这里,另一个人冷嘲热讽,说,图不花,你是被中原人打得没了胆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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