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潮有信在楼上,呼吸一滞,正如那个午后一样,再次戏剧般撞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于是拨通了夏踬的电话。
“你凭什么说我毁容了?还买那些黑通告,哪来那么多闲心。”
夏踬最擅长的就是买黑红热搜,十八岁的时候就操作得飞起,微博后台的小总和她因此私交深笃。
“代言人就是你们的第二张脸。我拿你给许更铺铺路。”夏踬说得毫无负担,问她怎么又发脾气,还问她只是换季流感,为什么住了半个月的院。
潮有信挂掉电话,把病房的门锁紧,靠在洗舆台边脸色吓人,最后思考怎么易容。
过了一会,她又坐回到床边,腿收着缩在床沿下,一手靠着床头,一手不安地扶着床。
这次的病房,床底下的位置特别小。
潮献之选得很差,她才在钱塘大厦站稳脚跟,又把极光工作室和潮家合并了,这样对她委实不熨贴。
潮有信皱着眉数落她们每一个人。眼神最后锁在楼下那人身上。保安凭什么不拦她,夏踬凭什么泄露患者信息,医院环境太差楼下凭什么风那么大蚊子那么多。
她又凭什么要躲。她不躲。她把门又拧开,自己躺好,掖好被角,静静地等待。
不多一会,她看见梨嵘月抬脚离开往医院门口走,潮有信气得把灯关上,门锁上,准备睡觉了。
明天她还有很多事情呢。
咔哒一声,密码锁应声而解——
梨嵘月长舒一口气,她就来看一眼。一口气还没顺完,紧接着天旋地转,她的两手被人从背后擎住,一气儿抵到墙根,她什么也看不见。
梨嵘月挣扎了两下,对方的手从背后箍住她的嘴,掩得死死的,弄得像要逼死她一样。
梨嵘月闻到了,于是不挣扎了,心脏因为剧烈动作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而她身后那人或许也是,气儿都喘不过来,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紊乱。
梨嵘月动了一下,想告诉她,甭哭了。
可瞬间,想法还没落,一滴灼烧的泪就掉到她肩颈上。
梨嵘月担心她哭,泪水会把植皮的皮肤损伤,又挣扎了一下。结果就被潮有信抵到墙根抵死了,一下也动不了。
她就这样被窒息地勒了二十分钟……半个小时?总之很难把握。她的肩膀被人带过来,俩人正面瞧了,却很模糊。
梨嵘月觉着她又瘦了,刚抱的时候就掂量出来了。梨嵘月不敢开灯,也不知道开关在哪里。
潮有信想等泪干了再开,于是开口,嗓音沙哑:“……为什么来?梨嵘月。”
梨嵘月抖了一下,看见她还穿的拖鞋,说:“先上床吧。”
潮有信想要眼泪快点干,于是也不嫌丢人了,就这手背往脸上抹,擦了个囫囵个,质问她:“我问你为什么?回答我话……梨嵘月!”
“我……听说你生病了,想看看你的脸伤没伤。噢,我们学了新的技术,你——”
啪的一声灯开了,梨嵘月下意识闭了下眼。
潮有信脸上根本没毁容,完好的很。潮有信盯着她审视自己的脸,嗓音微不可查的委屈,和震天的怒吼:“看完了吧!我没事,你滚吧。”
这简直混蛋。她居然这样讲话。梨嵘月生气,但看她确实没事心里舒了一口气,这样细微的动作被潮有信瞧了去,手一扬把门打开了,再让她滚。
梨嵘月挪了两下步子,又不走了,淡淡地安抚她:“你回床上睡吧,这样我给你关灯,好不好?”
这又不是红浪那小地方的电路,还非得一个开关关灯,潮有信没告诉她,她几乎看穿梨嵘月,生气吼道,“你别想趁我睡觉的时候留下来。”
“我没有……”梨嵘月让人拆穿,一直被撵得难堪,也生气了,“我想看看你有什么错!潮有信,别不识好歹。”
潮有信不哭了,慢慢地在对方的愤怒中冷静了,盯着她,“我们什么关系你来看我?辛苦跑一趟了,梨阿姨。”
梨嵘月瞳孔骤缩,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心里酸涩得厉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也气馁了,“小信,对不起……”
居然又是对不起。为什么账要这样清算,这只会让相爱的人苦楚,爱只能做加法,可惜她们都不懂。
潮有信把她赶走了,回到床上后把裤兜里的手铐扔到一边放书的柜子里,仰着头躺了一夜。
梨嵘月在这儿附近租了房,交了钱后有点肉疼。放着买着的房子不住也就她了,那天夜里听其他病人家属陪房,梨嵘月就打算潮有信这次,病多久,她陪多久。
再一个,她昨晚见了,明天白天还想见。
夏踬骂她不要脸,感个冒住了一个月还不出来。
潮有信表示她免疫力弱,在医院二次感染了,医院的防护做得很差,夏踬说:“那记得把门锁好。”
第二天,潮有信看着太阳落下又升起。
结果第三天晨曦,又看到了坐在床边前天离她而去的负心汉。潮有信愣怔了下,嗓音沙哑:“谁叫你来的?”她皱眉,“你现在,算不上我的谁。”
梨嵘月差点没忍住把包好的饺子保温盒往她头上砸的冲动。
潮有信注意到了,“家里请了护工,以及厨师。如果是潮献之的指意,不论她开多少钱,我保证你赚不到一分。”
梨嵘月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她早起敷了很久,“别说胡话了,洗洗,然后起来吃早餐。”
她手上加重了力道,把被子捋得很直,如果可以,恨不得闷死这个小崽子。
潮有信推开她。
梨嵘月叫道,“蹬鼻子上脸没完没了了是吗?!”
“上厕所。”
“噢。”梨嵘月悻悻说道,把箍住她的被子松开。
说到上厕所,不知道激活了梨嵘月什么开关,她跟到浴室前,吃了个闭门羹,然后自顾自地说起了潮有信小时候的挑粪工的笑话。
里面的冲水声结束,潮有信前额头绒毛湿润,脸颊轻微泛红,像是忍无可忍最后把毛巾擦破面皮,她语气冷淡,“与其说些幼稚的笑话,不如做些低俗的事情。”
梨嵘月反应过来,当即扇了一个巴掌过去。
“挺疼的。没必要再联系了。滚吧。”
再过分的要求她都亲遭过,怎么就被一个毛孩子激毛了。
哒哒的高跟鞋声总是令人讨厌的,就如同她来时那么欢快,又总是不肯放过人。
短暂的早上相遇并没有给她的人生带来任何改变,除了最不熟悉她的潮献之说了句,“今天她来过了?”
怎么看出来的?潮有信有点恼火,更多是出于对潮献之自以为是的不满,“您的到访只会给我的护工带来压力,误以为您是位很关爱孩子的母亲。可怜的工资没必要让她遭受这样的工作环境。”
潮献之登时一下气着了,“我给她开的工资是这儿最高的!你有多难缠我想你应该清楚。”
“所以难缠的病患和看上去会医闹的病患家属,最好不要同时出现。”
“你有这么懂事,我还真是没有见过。”
潮有信淡淡地扫了一眼她,“说出来是想让你难堪的。”
潮献之除了非必要再没有来过。
梨嵘月也在听闻潮有信的婚约或将不期举行后,很多天没有再来。
夏踬在领了游戏年度制作人的奖项后,晚宴喝了点酒,又想起高中的时候,于是敲了梨嵘月的门。
夏踬一进门扫了一眼屋内,倒也没多嫌弃,躺下醒了会儿,自顾自开口说:“我们之前做的第一款游戏,探险者在穿过危险重重的森林,躲避野兽和来自同类的攻击后,才可以进入最后关卡。一片没有白昼的极地,黑夜笼罩整个大地,一点都没有想象中漂亮,好吧虽然这也算是一个风景,但是它真的有点让人大失所望,内测的时候就有人讲搞什么鬼啊,冒了半天险就给我看这个?”
“我问了潮有信。结果她说,最美的风景都在路上。”
梨嵘月微微瞪大眼睛。
夏踬说:“对吧,我也觉得这太滑稽,也不像潮有信,她总是耍人这是无疑的。毕竟这是探险者的游戏,一点勋章都是没有合适吗?”
她顿了顿,“直到有玩家发现只要此刻打开工具包里找指南针,钟表或者地图随便这一类实用工具,界面就想起’将将将‘的通关声——于是玩家口口相传通关秘籍,方便大家都顺利刷完游戏。”
梨嵘月听得似懂非懂,夏踬接着说:“再后来有玩家想起她的冒险勋章才锻造完!哦,虽然到游戏快结束才锻造完真的很愚蠢,起码不是很聪明对吧,或者说不太适合快节奏的探险类游戏。不过,她拿出来的那一刻,极光开始慢慢显现,黑夜美得不可方物,这个词是这么说的对吧。没错,你也想到了,总之她触发了开发者的第一设计意图,真正的美景开始浮现,她比别人更完满更美好地通过了关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