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斜了菲哥一眼:还不是跟你学的。
病房安静下来,能听到石头细微的呼噜声,菲哥看着盐水袋,打了好几个哈欠,我用眼睛当画笔,细细描摹康子弦沉睡时的硬朗轮廓,而后用心感受周遭的脉脉温情,想起上次生病时噬骨的孤独,突然有想笑的冲动。
肉体的疼痛依旧在持续,却安心下来,然后困意来袭,我满足地闭上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全黑,幽幽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就是白炽灯下满脸胡渣的康子弦,眼神忧郁,往常斯文的脸平添了几分性感。
此刻病房里倒是没有其他人,他见我醒来,欣慰一笑,俯身在我额头浅酌了一下:睡美人终于醒过来了。
我等你很久了,现在你是我的了。
我也笑,抬手摩挲他胡子拉碴的下巴,挤挤眉做嫌弃状:是长胡子的王子呢。好扎人啊。
康子弦若有所思地望着我,撑着手俯身,下巴故意在我脸左右亲昵摩挲,让他的气息满满包围我,他在我耳边轻声说:我前脚走,你后脚就出事,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坏的女孩。
我声音沙哑,笑看他:是啊,不过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的。
他低头啄了我的嘴唇一下,眼中含浓浓的情:来不及了,从看到你的第一眼开始,就注定我要与坏女孩纠缠一生。
因为非你不可,所以心甘情愿。
看你这么可怜,我这个坏女孩会考虑改过自新的。
感激不尽。
我和康子弦在病房里你侬我侬说情话,门口却有了动静,傅辰穿着白大褂推门进来,见到病房里暧昧的画面,表情很是尴尬,康子弦盯着他的眼眸也冷了下来,傅辰转身欲走,我连忙推了推身边的康子弦:我想吃水果,你出去给我买点。
他明白我是想支开他,深深看我一眼,说:我就在外面。
而后他站起来,朝傅辰点头颔首,算是招呼,两人擦肩而过,擦出一股冷风。
清冷的病房里,我跟傅辰默默对视了一会,一切尽在无言中,前尘往事好像发生在昨天,又似乎已远去许多年,抓不住的那些过往,逐渐成为记忆,而这也是我跟他共同拥有的,唯一的联系。
傅医生公事公办简单检查了一下,他说:你会好起来的。
谢谢。我朝他微笑,这时的我和他,只是病人和医生的关系。
他坐下来,深深凝望我,一时无语,此时我们又是前男友和前女友的关系。
我们俩都有些窘迫,我笑一下打破沉默:听菲哥说多亏了你,我的小命才保住,傅辰你现在是我的救命恩人了。
我狡黠微笑:只可惜我不能以身相许了。
傅辰笑得勉强:亮亮,晚了是吗?
是啊,我们都遇见了别人。
呵,是啊,这个世界真的变得太快,一转眼,我们的身边都有了别人。
傅辰,我突然在想,像王宝钏那样苦守寒窗十八年的女人简直就是大熊猫啊。
为什么这么说?
我定定望着天花板:我以为我会等你的,至少会等很久,可是原来做不到,我等不来你,却等到了他。
傅辰在我耳边低低笑:不合拍,真的不合拍,等我回头等你的时候,你身边已经有了别人。
我无奈笑笑,认真看着他:你知道的,唯一很喜欢你。她很会照顾人的。
我知道的。
傅辰点头,眨眨眼挑衅道:所以娶老婆还是娶她比较合适。
哈,最讨厌你们男人对比了,我告诉你,我也是嫁得出去的。
是,我深信不疑。
傅辰走后,康子弦板着脸坐回到我身边,我问他在别扭什么,他回答地理直气壮:有哪个男人像我这么倒霉,只能眼睁睁看着情敌光明正大翻女朋友的衣服,还一个字吭不得。
我忍俊不禁,扑哧一笑,微笑幅度太大,伤口一阵撕裂般的痛,痛得我马上脸揪在一起,康子弦蓦地紧张,站起就要去叫医生,我拉住他:没事的。
真的?
真的,就是第一次发现你这么可爱,笑得我胸口痛。
好,那我不说话,你再睡一觉。
我妈他们哪去了?
她们也累了,需要休息。
我妈看到你什么反应?
已经叫我阿康了,你说什么反应。
倒也是,我妈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她最喜欢帅哥了。
是,你妈第一眼就被我征服了。
怎可能?能第一眼征服我妈的是钻石啊对了,我闯了那么大祸,花仙子会不会不喜欢我了?
不喜欢你就不会每天让莲姨给你煲汤了,她一会过来看你。
花仙子最可爱了。
你也是最值钱的一块钱。
住院的后面几天,中间虽然有发高烧,但总体而言,我每天都在缓慢恢复,比较痛苦的是,我妈往死里灌我补汤,吐完,她继续灌,我几次三番地私下央求康子弦菲哥甚至alan叔叔,把我妈弄走,三人十分肯定地摇摇头,我说我快喝疯了,菲哥说:亮亮你甭做梦了,你妈那是复仇的汤水,你不喝也不行。
我彻底哑口。
老谭领着李放还有小孟,算是代表局里的同事来看过我,老谭坐了一会,态度和蔼,当着我一众亲友的面没怎么严厉批评我,我躺着大气不敢出,反反复复琢磨他的神情,就觉得他是以恨铁不成钢的心情来探我的,至于那心情里有没有关心成分,我觉得答案是肯定的。
老谭领着小孟站起来要走,我从被子底下伸出手拽了拽李放的衬衫,李放小眼睛骨碌转一转,找了个借口,留了下来。
我支开其他人,让李放把事情好好跟我说说,这段时间他们一直避谈杨校长,我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夜半三更睡不着的时候眼前浮起老校长绝望的眼眸,死灰的脸,那么凄楚地凝望我,请求我原谅,一遍遍地说,他只想要解脱。
我内心已经做好思想准备。
李放说:亮亮,你老校长去了。
是他打的120,120把你接走以后的第二天,我们在那间办公室找到了那些工具,找上他,没想到他已经在家里自缢,留了一封遗书,把自己被逼做水印的事情都招了,只是水印已经被海神会拿走,他自觉罪孽太重,也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不过他留了一堆线索给我们,有了它们,老谭这案子就好办多了,正局也刁难不到他了,其实亮亮,我终于看出来,咱们谭局有多护着你了,他明白你找校长让他自首的心思,反正人也走了,好歹也是德高望重的老校长,为了孩子被逼到没办法,谭局指示我们低调处理了哦,昨天是你们校长的追悼会,他好多学生去了,果然是桃李满天下呢,虽然儿子不在,好歹有那么多学生陪他走完最后一路,他也能闭眼了
我面无表情点点头,难怪菲哥昨天一整天都不在,回来时整个人打焉了的花一样,眼睛红肿得跟烂桃子似的,却还对我强颜欢笑,笑得我眼睛刺痛。
不知不觉两行泪流下浸湿了枕头,内心空空的,不能也不敢多想,只是想哭,眼泪像断了的线,止都止不住,最后出生呜咽哭泣起来。
亮亮你别哭啊,我说,别哭啊,我最怕女人哭了。李放手足无措,门外的菲哥我妈听声音急忙跑进来。
我擦着眼泪,心里很难受,巴巴看着菲哥:菲哥我是不是错了?
菲哥也哭了,坚定地摇摇头:亮亮你没错,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兴许没你做得那么好。
可是他死了,别我逼死的我哭得更厉害,几乎泣不成声,伤口疼痛也不管不顾了,我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
我妈擦着我成串的泪,心疼看我:祖宗你别哭了,伤口又要牵扯到了,你们校长那是命,犯了法,他终究是逃不过的,多亏是你,他死的时候还能保住一辈子的名声,换了别人,他早就死不瞑目了,总之,你们老校长能闭眼安心走了
我哭得越加不能自己。
后面几天我一直沉浸在校长去世的悲痛中,懒得讲话,有时后悔得想咬死自己,有时又不后悔,反反复复地自我矛盾,大家看在眼里,知道我走不出去,苦心劝我,我也只是麻木地点点头,倒是康子弦说:如果重来一次,你还是会那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