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冽一直有种近乎和尚的气质,清冷寡欲,没人见过他这个样子,脸上脏兮兮的,满是烟火气。
老虎叫出声来:“你怎么能让师父做饭呢!”
姜芬芳几乎要笑出声来:“放心啊!饭是我做的,你师父不会用灶,只是帮我看着火。”
王冽一边将木桶放在桌上,一边道:“以后就会了,我们那个土灶,做柴火饭正好,你们尝尝看。”
老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任小云推着,上了饭桌。
这顿饭吃的很好,又有椰子鸡,又有柴火饭,只是气氛有些尴尬,老虎几乎一个字也没说。
吃过饭,姜芬芳让王冽去刷碗,她自己在院子里给臻臻梳辫子,原来是美妆博主,讨小女孩欢心,实在是太容易了。
老虎走过来,道:“臻臻,回去写作业去!”
臻臻要闹,被老虎一个眼神吓住了,乖乖跑了回去。
姜芬芳抬头看着老虎,等着他开口。
许久,老虎道:“你准备呆在这里多久?”
还没等她回答,老虎就道:“我们都晓得,你是那种……热热闹闹的人,你在这里过不了日子,你跟师父压根就不是一类人,十几年前就是这样。”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些:“既然早晚要走,何必把师父的日子搅得一团乱呢……”
姜芬芳笑了,她道:“你说的没错,当年我们可能确实过不到一块去……”
王冽需要平静,由内而外的平静。
而她当时有太多的野心和欲望,地球都要装不下她。
“但是现在,刚刚好。”
她飞累了,她需要一个平静的巢穴,可以梳理羽毛,恬然安憩。
而没有人比王冽,更像一个家。
老虎深吸一口气,却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知不知道,阿水很喜欢师父!”
看得出来,然后呢,姜芬芳用眼神问。
“她每天就忙一件事,就是给师父帮忙,她只读过初中,但是那么多文件,包括英文的,从来没出过错,师父不爱吃饭,她就变着法的研究菜谱,哪怕师父不要……”
老虎一双虎目瞪着姜芬芳:“你能做到吗?”
“我做不到。”
她干脆利落的说:“我打小一看字就头疼,我也不喜欢做饭。”
老虎一怔,似是没想到她这么干脆。
“但是王冽可以。”她道:“之前开理发店的时候,整个店的员工餐都是他做的,处理文件,是他最拿手的事情。”
“你说的那些付出,是他随时可以丢弃的东西,我去跟其他女人竞争这个,毫无意义。”
老虎高声:“那你能给他什么?”
姜芬芳想了一下,道:“我不知道,也许他会知道吧。”
不远处,厨房亮着暖色的灯,王冽已经洗完了碗,收拾东西准备这边走。
“我只知道,我爱他,我要跟他在一起,他不同意我就努力改变他。”
她莞尔一笑,挽住王冽的手,道:“可是他同意了。”
把一切复杂的问题变成简单而实际的东西,这就是她的生存哲学。
他们拉着手,走在漆黑的山路上。
掌心贴着掌心,带着些微的潮湿,上次这样拉着手一起走路,还是在十几年前。
当时从理发店回家,也有这样一段很黑的路,她从来不觉得害怕,还希望这一条路长一点,再长一点。
因为站在浓稠的黑夜里,他们可以说一些在家里不方便的话,做一些在家里不方便做的事情。
是初恋,真挚到发烫的初恋。
上山之后,姜芬芳说太困了,就独自回到卧室。
其实她没有回去,她转回到殿里,看王冽打扫卫生、收拾文件、然后准备在那张长桌上铺床睡觉,展开被褥的时候,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的手很好看,修长白皙,只是指尖此刻被冻得微红。
其实下午的时候,王冽同她说过:“我们今天回城里的家吧。”
他微微喘息着,大概自己没发现,带了一点恳求的神色。
当时是在地下车库,那辆堆满货品的手推车,孤零零的停在那里。
而他们就在车里,不知疲倦地接吻。
不知道谁先开始的,她坐在王冽腿上,他的手箍住她的腰,昏天暗地之间,激越的情感让她有种几乎死在这里的错觉。
她想离开他,稍微喘息片刻,可是却被更大的力气拽回去,重新跌回那个近乎疯狂的世界。
太久了,太久没有过了,她的味道,她的温度,一想到在他腿上婉转承欢是谁,就让他心魔陡生,无法自控。
“可以了。”姜芬芳道:“老虎和小云,还等着我们回去吃饭。”
“我们今天回城里的家吧。”
回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可是她偏偏不肯,姜芬芳懒洋洋的拨弄王冽衣扣,道:“我想在山上住一段。”
“为什么?”
“我想了解你的生活过的地方……”
其实王冽完全可以雇村里人去打扫寺庙,他之所以一年必须要在那里住上一段时间,一个是因为,听说他可以给少年犯提供法律帮助,找他的人太多了。
如果一个人,连偏僻的,在山上的庙宇都能找去,那起码一定是真的很紧急的事。
以及。
他需要修行,在山上那种苦,会让他压过许多胡思乱想,比如她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她过得怎么样,是否还记得他……
他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罢了。
此刻,殿里的灯火忽明忽暗,王冽突然自嘲地笑了,他在装模作样什么?
他没有继续铺被,而是转头走向了卧房。
姜芬芳快速先他一步回去,在他敲门时,打开门。
“我……”他沉默了一会,道:“我和你一起睡,可以吗?”
姜芬芳轻轻笑了一下,道:“我以为你不会来。”
王冽也笑,这笑容有几分苦涩。
他说起了一桩陈年旧事:“其实,当时在那个无人区的雪地里,我是想让老虎死的……他当时还叫虎牙……”
他好像回到了那个风雪的夜晚,他抬头却好像看到了漫天神佛。
“但我怕,犯下罪孽后,老天爷就不肯让我再见你一面,那时候,我太想见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就像是怕惊扰了谁。
从监狱出来之后,他就有一种强烈的自毁倾向,他厌恶这个世间,也厌恶这世间的人……
是她给他近乎磅礴的爱和希望,他借由爱她,爱这个人间。
他以为自己可以全然无私,所以当初轻而易举的送她离开。
可他小瞧了“爱”,爱是独占的欲望,是渴望与所爱之人朝夕相对,爱而不得便使人摧心蚀骨,从古至今,爱里没有幸存者。
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
“我爱你。”他轻声说:“我不想跟你分开,哪怕一秒钟。”
眼泪坠下来之前,姜芬芳踮起脚,吻住他的嘴唇,随即,她被抱了起来。
那是她从十六岁开始熟悉的、薄荷味的怀抱,她好像走了许久许久的路,才回到这个怀抱中。
以后,就做一对最寻常的恋人,生火做饭,工作旅行,还有用力的拥抱,和温热的吻。
冬夜,门扉吱呀一声合拢,
姑苏城外,圆月之下的山峦。
剪刀手终于等到了他的爱人。
永不分离的爱人。
第80章 番外2:他的红尘
老虎结婚那天,收了不少份子钱,他跟小云数到半夜,年轻的妻子终于撑不住,头一歪,睡着了。
老虎给她盖好被子,出门透气,就看见了王冽。
他办喜事,当然邀请王冽来,但王冽说有事,没有来——这人好像不喜欢所有热闹的场景。
但此刻,他站在满院红双喜和鞭炮碎屑中,仰头看着月亮。
“师父。”老虎叫了一声,迟疑道:“你今天……不是有事吗?”
“临时取消了。”王冽笑了一下,道:“所以把份子钱给你送来,恭喜啊!”
“嗐!”
老虎害羞地接过去,又道:“你进屋坐一会吧。”
“不了,我要上山去了。”他轻声说。
他转头准备离开,却突然停下,问了老虎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老虎,你……为什么会跟小云结婚。”
老虎愣了一下,王冽并不是那种跟你夜聊情感问题的知心大哥,哪怕他们俩很熟了,也很少聊到这些。
“她吧……”老虎扭扭捏捏,半天说不出口,最后才道:“我看见她,心里就高兴。她也不嫌弃我,那我就……想跟她过一辈子。”
王冽没有说话,只是笑笑。
老虎道:“师父,其实我一直挺想跟你说句谢谢,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有新的人生,也不会遇到小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