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没回来了,她想多陪杠头几天。
老板继续道:“你春夏来就好了,后山花海可漂亮了,现在没有啥景色可看。”
“是么?”姜芬芳望屋外看了看,道:“我这几天感觉上山的车不少啊。”
老板愣了一下,道:“你观察真细,你是干啥的?不会是警察吧?”
姜芬芳笑了,没有警察会大白天不上班,老板在试探她,说也奇怪,老板看着五大三粗,手臂上还有大块的刺青,胆子却特别的小。
她道:“你看我像干啥的?”
老板憨笑着:“像赚大钱的人……聪明,胆子大,一个人在墓地跑来跑去,可不是一般女人。”
就在这时候,老板的女儿从里屋走出来,嘟囔道:“爸,我要剪刘海!”
那孩子今天说生病没上幼儿园,但看着比谁都精神。
老板好声好气的说:“店里不能没人,一会儿你妈下班了,让她带你去!顺便给师父送点吃的去。”
刚下完雨的地,孩子就直接躺在地上,耍横打滚:“我要去!我要去!”
老板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了,直接把孩子拎起来:“你找揍是不是?”
父女俩鸡飞狗跳的,姜芬芳看了一会,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这也是她住在这个民宿的原因,风景很好,村民淳朴,尤其是老板夫妇,很温馨,就像房间里那些散发着洗衣粉味道的被褥。
她道:“你们家有剪刀吗?我会剪。”
“没事没事,孩子妈回来带她去剪就得了。”
姜芬芳道:“我真会剪,我开了许多年理发店了。”
因为做美妆博主,姜芬芳剪头发的手艺,一直没扔,复杂的发型不敢说,但是剪个小孩刘海还是可以的。
老板本就觉得姜芬芳看着像个有本事的人,气质不一样,心说那是不是那种艺术总监呢?那孩子还算捡个便宜。
结果他答应了,小孩不干,捂着头发跑了:“我要师父剪!我要师父剪!”
老板只叹气,跟姜芬芳道:“其实她就是想见师父了,唉。”
“理发师父?”
“不是,我的师父,小孩跟着瞎叫。”他道:“我师父住在后山的庙里,有时候就帮人剪剪头发。”
“和尚?”
“他是个律师。”老板道:“他跟原来的老和尚是忘年交,老和尚圆寂了,他帮着看着庙,经常有人上山来找他。”
“哦。”
“要我说,他比菩萨还善呢!专门帮着那些走岔了的孩子打官司。”老板一说起这位师父来,满眼放光:“你别看我这样,我年轻时也犯过错误,不是我师父,我不知道在哪蹲监狱呢。”
姜芬芳看着老板满脸横肉的脸,心想,看得出来。
孩子又跑来闹。
姜芬芳道:“要不,我陪你去一趟吧。正好我去那个庙里转转。”
老板不大乐意,但又不好意思直说,就干脆关了店门,三个人一起上了山。
庙建在山顶,一路花香拂面而来,是桂花,被雨水打过的桂花,更显得清丽。
“你知道吗?这些桂花都是师父种的!”小孩蹦蹦跳跳,道:“师父做的桂花糖,可好吃了!”
“你这么喜欢这个师父啊?”
“师父教我学习!还不打手心!”
山不高,很快就到了山顶,有个三十几岁的女人在院子里扫落叶,见了老板打招呼:“老虎,你怎么来了?”
老板道:“给师父送点饼,顺便带臻臻剪个头发。这是住我们家客人。”
女人脸上有一道狭长的疤,有些狰狞,但是很温婉,朝姜芬芳一笑:“这边冬天没什么风景,你春夏来,可漂亮了。”
又对老板说:“师父今天出去开庭了,马上回来了。”
姜芬芳想问,这女人是不是师父的老婆,想想还是没问,只是在寺里转。
这是很小的一个寺,也很简陋,只供了观音,香火应该不是很好。
但很干净,院子里种满了各式各样的绿植,还做了些猫窝狗窝,有一只肥猫趴在姜芬芳脚边蹭来蹭去。
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不像那些景区的庙里,有种欲念横生的喧嚣。这里让人心里很安静。
姜芬芳喝着女人给她倒得热茶,心里慢慢的静下来,她想,如果有一个这样地方终老,也是一件很美的事。
她本身是很会说话的人,可是近来实在困倦,只是坐在门口听着老板和那女人闲聊。
老板原来是小混混,机缘巧合被这个师父救了,师父帮他打官司,他就死心塌地的跟着师父。
后来,师父住到这个庙里,他也来了,在村子里娶了老婆,生了孩子。
听着听着,姜芬芳就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
梦见杠头没有死,他们一同去了美国,在汽车上探出头欢呼,一起去跟自由女神合影,比出剪刀手,一起去吃昂贵的餐厅,瞟啊瞟啊,看别人怎么用刀叉。
她笑出声音。
本该就是这样的,他们在一起,一起赚钱,一起战胜困难,赢了一起欢呼,输了一起承担,四个人同吃一碗方便面。
而不是她在前面奔跑,而身后空无一人。
梦境的最后,她看见了周佛亭,周佛亭冷脸问她:“你在干什么!他是谁!”
她回过头,就看见了王冽。
这些年,他很少到她梦里,即使有,也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可是现在,就像真的一样,他那件旧的蓝衬衫,头发乌黑,眼神温和,她呆呆地看着他,突然一股巨大的喜悦和委屈,同时涌上心头。
“你去哪了?”她轻声道:“为什么我找不到你……”
“美女,醒醒!”
她睁开眼睛,发现已经是黄昏时分,山顶的云霞无边壮丽。
老板在一旁道:“师父还没回来,要不先回家吃饭吧。”
“哦,好。”
她困倦的起身,孩子不肯走,闹了一会,还是走了,听民宿老板说,她们下来没一会,师父就回来了,应该是正好是擦肩而过了。
晚上,到底还是她给小丫头剪了头发,臭美的小孩很满意,直说跟师父剪的一样。
第二天早晨,姜芬芳最后一次去了杠头的墓地,就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她决定去找当年办案的刘警官,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如果找不到,就再找,反正她现在时间多的是。
如果找到了,把那家伙送进监狱之后。她就去旅游,毕竟这么多年,她没有真正的休息过。
老板正好要进城去趟山姆,就把她捎上了。
车正好驶过后山,确实是各类花树,不知道春夏的时候会有多漂亮。
“其实这原来是荒山,啥都没有,这些花都是我师父种的,后来才成了网红打卡地。”
“厉害,他种这么多花做什么?”
“喜欢啊。”
隔了一会,老板又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道:“我师父年轻时,有个喜欢的女孩,她们家有个传统,就是想娶她就必须准备一千斤聘礼,猪啊,牛啊,羊啊都行,你猜我师父准备的什么?”
不等姜芬芳回答,他就得意道:“我师父就想,有生之年,为她种一千斤的花,本来是荒山的,种着种着,就变成了一山花海,浪漫不浪漫?”
“浪漫。”
姜芬芳漫不经心应道。
“是啊,不知道为什么,有缘无分……”
前尘往事突然呼啸而至,姜芬芳定住了,千斤为聘,那是……姜家的规矩!
“你,你师父喜欢的人,是不是姓姜!”
老板想了想,道:“那不知道,没听他提过。”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爆炸,她声音颤抖起来,她道:“你师父,你师父叫什么——”
民宿里,老板娘正在给老板发微信:“那女孩走了吗?师父刚才经过,问孩子头发是谁剪的。”
老板没有回复。
面前的男人,穿着一件深驼色的大衣,戴着金丝眼镜,并不像是和尚,只是你接触他的眼神,就会感觉到一种由内而外的平和。
“可能开车呢!”老板娘道:“怎么了?”
他笑了一下,道:”没什么,手艺很好。”
他摸了一下小孩的头,道:“臻臻,我走了。”
“师父再见!”
他朝山上走去,桂花香气馥郁绵延,绿枝缭乱,抚过他深衣长袖,就像从岁月中穿行而过。
他喜欢这条路,他可以一边走,一边想念一个人。
走到寺里,心就静了。
老和尚曾说,他有佛缘,将寺庙传给他的时候,曾让他剃度出家。
他拒绝了。
他心里,有另外一尊菩萨。
她照耀过他,他曾为她而死,也为她咬牙活了下去,为她举起屠刀,也经年累月的,为她诵经祈福。
到了庙里时,正值下午,阳光灿烂得不像话,院子里的桂花落了满地,他到殿前,轻轻抽出一根香,祈愿那个远方的人,长命百岁,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