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了一页:“重点是这条,对方五年内不得开除美甲店现有的员工,并薪金待遇待遇不变,否则将支付赔偿金五十万美元……你说这个能做到吗?”
周佛亭道:“你为什么要卖掉美甲店?”
姜芬芳成名之后,重心逐渐转移到网红事业,但是美甲店始终是她的根基,也是她品牌形象的一部分。
她没有任何理由把它卖掉,除非,她不想回来了。
姜芬芳叹了口气,道:“我会把美国的产业,全部处理掉,包括这栋房子。”
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就好像告诉他晚饭不吃了一样。
可是这对于周佛亭来说,几乎是一道雷鸣在耳边炸响。
许久,他才道:“说明白,为什么?”
她道:“就是钱赚够了,我想回家了。”
“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姜芬芳岔开话题,她道:“这个房子还有贷款,我想先问一下你的想法……”
周佛亭气极反笑,道:“既然要回中国,离婚的时候你要房子干什么?”
“那时候还没决定。”
“现在为什么决定了?”他反问道:“因为你的过家家,终于玩不下去了,对吗?”
姜芬芳怔了一下,她问:“乔琪跟你说了什么?”
“乔琪,对我们来谈谈乔琪,说说看你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你无限的纵容他,给他钱、资源,哪怕他要害死你,你还在帮他脱罪,他以为你很爱他,他拼了命也不想让你失望……”
周佛亭面上浮现出一丝冷笑:“但你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爱过他,你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替代品,他在纽约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被欺负,你毫不关心,因为他只要扮演好那个你需要的角色就可以了……”
周佛亭冷笑:“他是谁的替代品呢?王冽?”
他看着姜芬芳的脸色,冷笑道:“不,我才是王冽,对吧?”
姜芬芳大部分时候,面对他是有游刃有余的,轻松自在,甚至带有怜悯的看着他发疯。
这是第一次,他看见了她的假面有了裂缝。
他终于获得了伤害她的权柄。
“你在过家家,让我们扮演你的家人……你以为花钱就可以维持那个假象。可是我们都恨你,所有人都恨你!你这个可怜虫,你千禧年那个家,再也回不来了!”
姜芬芳怔怔地看着周佛亭,她那点见不得光的心事,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的说出来。
是的,过家家。
她曾经有一个,那么美好的家。杠头、阿柚、王冽,还有朱砂,无论她做什么事情,他们都无条件的支持她,就像一个温暖的、无穷无尽的动力源。
所以她勇敢的闯荡世界,她什么都不怕。
可是这一切都被她毁了。
无数次她睁开眼睛,面对的是陌生的、残酷的世界,她什么都没有。
所以她执意的,要把阿柚接到美国来。
当乔琪第一次笨嘴拙舌的喊她“老大”的时候,她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杠头回来了。
她要好好地保护好杠头,让他吃饱穿暖,拥有最好最好的人生。
还缺什么呢……
王冽……
她第一次看到周佛亭的时候,就晃了神,他多么像王冽啊,没有经历过任何命运折磨、阳光挺拔的王冽。
她非常想拥有他,就像拥有一个绝版手办一样。
可是……
“难道我就不恨你吗?”
结婚多年,她终于说出口:“我恨你嫌弃我,恨你提防我,我最恨你……根本就不像他。”
中产家庭养出的周佛亭,对财务是很敏感的。
夫妻二人的财政,分得清清楚楚,他为她花的每一分钱,帮助她拍摄的每一条视频,都是投资,他要股份,要报酬。
这些没关系,她愿意付出很多很多钱,只要能活在那个甜美的假象里。
她跟王冽结了婚,有了大的房子,她一回头就能看见他,温柔的对她微笑。他们会在一起很久,直到头发变白牙齿掉光,还牵着彼此的手……
可是他不是,他偏偏不是。
周佛亭非常自我,他个性鲜明,每一分付出他都要看到回报,他根本就不是王冽,跟他生活的每一分钟都是煎熬,他顶着她爱人的脸,对她冷漠、咆哮、用最恶毒的话刺伤她——
周佛亭几乎被气笑了,他道:“所以你要去找他,是吗?过家家过不下去了,你终于要去找原版了?”
姜芬芳笑了,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狗:“如果我能找得到他,我可能会跟你结婚吗?”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周佛亭再也克制不住,他想逼近姜芬芳,又因为自身的教养克制住了,只能一把摔碎了眼前的餐具。
那些西班牙的碗碟,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碎瓷片反射着光晕,像是一点残泪。
姜芬芳冷眼看着他。
她好像看到了自己,原来是这个样子啊。
因为不被爱,而感觉到巨大的委屈、痛苦、和愤怒,想要质问,想要毁灭,却毫无办法,原来是这个样子啊。
“本来也准备在今天讲给你听的。”红酒没碎,姜芬芳倒了一杯,靠在岛台上,道:“是你破坏了气氛。”
“乔琪好奇的那个人,叫杠头,他是我的家人,我说过带他发财,赚好多好多钱,可是我没做到,他是为我而死的,死的时候还不到25岁。”
“他死了之后没多久,我男朋友跟我提了分手。”
周佛亭想离开,但是他没法控制自己,他只能问:“王冽?”
“是。”
“分手时,他朝我要了50万。”
她大概永远记得那个场景,她刚刚出院,他坐在沙发上,轻声对她讲:“我同你讲一件事,我们分开吧。”
她先是无法置信,在她意识里,王冽就像她的一部分,人会跟自己的手足血肉分开吗?
“为什么?”
她喃喃道:“就因为我去香港,我没有陪你动手术吗?我可以解释的……”
“不是的。”王冽否定了她,他仍然是像往常一样温和,轻声道:“只是……我不爱你了。”
那一刻,窗外的风都静止了,她只能听见她的心跳,凝滞而沉重。
“对了,忘记告诉你了,我通过了司法考试。”他继续说,保持着客气和疏离:“我准备做一些相关工作,理发店……我不会再去了,但属于我的股份,可以折现吗?”
她看着他,他早就算好了,当初他为她付的赔偿金,律师费,他们一同开店,他只拿基本工资,但有四分之一的股份。
一共五十万。
他爱她的时候,毫无保留,他不爱她的时候,锱铢必较。
那时候,她也如同周佛亭一般疯狂,砸东西,大喊大叫,她甚至站在阳台上要跟他一起死。
但任性是被爱者的特权,当爱不再的时候,他们骄傲尽失,形容丑陋。
可是要她怎么相信呢?
他的面容、声音、体温,都还是那个人,那个她以为无论她飞得多高,都会永远站在原地守着她的人。
突然间就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周佛亭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那时候大学城竞争太激烈了,因为我出事,店一直在亏损,后来我一赌气,就卖掉了店面,把钱给了他,跟着沈琅来美国创业。”
周佛亭知道,沈琅,是她那个把钱都卷走的合伙人。
“哦对了,我当时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要离开我,我以为是他觉得我跟沈琅在一起了,我怎么解释都没有用,我堵气,心想,好,那我就跟沈琅走。”
她眼神空洞的一笑。
“出国我就后悔啦,我特别想他,可是他的电话,再也打不通了……我想没关系,等我在美国赚了钱,我就带着钱回去找他,他骂我也好,赶我走也好,我再也不要离开他了。”
“可是大概是好时候过去了,又或者,我其实并没有天赋,之前只是因为我比常人敢想敢做,又赶上了好时代,来美国后几次投资都打了水漂,后来公司要破产的时候,沈琅把钱都卷走了,我不怪他,他不是我的家人,没义务为我兜底。”
她笑了笑,道:“那时候我要被债务逼疯了,也没有钱吃药,最绝望的时候,我给阿柚打电话,说我想死,阿柚说王冽留下一封信,让她提醒我看。”
“我的邮箱许久不用了,堆满了广告,我找到很久才找到他的信,是我刚来美国的时候就发给我的。”
她停顿了许久,久到周佛亭忍不住催促,仍是他一贯的,嘲讽的口吻:“写了什么?告诉你,他离开你是情非得已?”
“不,是钱。”
那是学校给的 .edu 邮箱,多年没登陆,gmail 提示“账号已冻结”。她回答了许久密保问题,才登录上去。
在浩如烟海的广告之中,有一条来自王冽的邮件,正文只有三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