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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就是这么一副好皮囊,里面住着一个百里挑一的弱智。
    旁人同他讲:“那个新来的学生仔,朝你影子吐口水。”
    监狱里面的人认为,朝影子吐口水是要倒霉的,可能会加刑。
    他问都不问,飞身而起,一拳头砸在王冽的头上。
    人的头盖骨最硬,王冽没什么事,趴在地上缓了一会,就走了。
    而当天夜里,他一拳接着一拳砸在野猪的太阳穴上。
    那天所有犯人都知道了,这个年轻的男孩,是个杀人犯,而且打架阴狠,一般人不要招惹。
    野猪这个人,也犯贱。
    你不打他,他就觉得可以把脚踩在你脸上,你把他打服了,他偏要上赶着巴结你。
    那场混战之中,野猪除了鼻青脸肿之外,手臂上留了一道很长的疤痕,但他却单方面宣布,王冽是他兄弟。
    野猪很早就出狱了,等王冽出去之后不知道该去哪的时候,跟野猪联络上了,野猪告诉他,他有房子。
    有个屁啊!
    那时候观水村要建工业园,整村拆迁,大部分的村民都搬走了,只有野猪家死扛到底,狮子大开口要五百万,否则不肯走。
    可谁也没想到,因为资金短缺,工业园突然就,不建了。
    这对大多数村民来说是好事,他们早早就拿到了钱,住进了楼房里,像老彭,又一连买了其他的房子,专职当房东。
    只有野猪家,没有捞到钱,也只能住在自己破烂不堪的旧房子里,连电线都需要自己接。
    但这不影响野猪当老大。
    他带着王冽去看了那间铺面,地方是偏了一些,但是东西一应俱全,因为老彭本来是想让彭欢自己开个理发店赚钱的,但彭欢嫌烦,不肯干。
    王冽问:“租金多少?”
    “讲什么租金,看不起老子么?”野猪道:“你就随便住。”
    王冽怔了一下,他看向野猪身后的老彭,老彭硬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道:“哈哈哈,这房子不错的。”
    他明显不愿意,但他也不敢跟野猪撕破脸。只能努力的陪着笑脸,企图把这一切当成玩笑话。
    王冽那时候就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观水街虽然远离市区,但正处于城市和乡村的过度地带,老居民和新居民杂糅在一起,一切都透着一股混乱无序。
    可是老彭,让他想起了青禾。
    他们同样从长相就透着一股憨厚老实,国字脸,宽鼻头,笑起来眼睛眯起来,有点像《老夫子》里的大番薯。
    老实人,被不断的践踏、欺辱会怎么样呢?
    会变成……伥鬼吗?就像青禾那样。
    那一瞬间带着恶意的好奇,让王冽留了下来,出狱后他就一直处于一种奇异的解离状态,他冷眼旁观着世人的悲喜,就像看一台与自己无关的戏。
    这台戏里,他尤其喜欢看人堕落。
    一个正常人,某天突然出现了一块腐坏的地方,他看起来就跟平常人一样,没人知道内心已经爬满蛆虫。
    终有一日,蛆虫吞没了他,他就是腐烂本身。
    老彭就是这样。
    早年间,他是入赘到朱家的,在农村,入赘的男人就像被抽掉了脊椎骨,谁都能随意取笑,反正他也不会恼,只是软趴趴的赔笑着。
    野猪跟老彭没有任何仇怨,按照辈分,他应该叫他一声姑父,但是老彭的老婆死得早,那一点亲情早就没了。
    野猪记事起,老彭就是村子里众人取笑的对象,大概是为了彰显自己“长大了,是个男人了。”又或许干脆是古惑仔看多了。
    他十几岁的时候,就以欺负老彭为乐,比如有一天突然对老彭讲:“以后你躲着我走,不然我看你一次,就踹你一脚。”
    在此之前,两人只在婚丧嫁娶的宴席上见过,都没说过几句话。
    不过野猪践行了他的承诺,只要看到老彭,就会大老远的跑过来,在他屁股上横踢一脚,有时候老彭没有站稳,就直接扑倒在地上。
    老彭发过火,去野猪家找过,但是野猪他爸妈早就去世了,家里老人也管不了他。
    老彭笨拙的挥动胖胖的胳膊反击,却被嬉笑的少年们打倒在地上,他只能用胳膊护住头,那些踹下来鞋子之间,他看见了自己的儿子,彭欢,那时候还叫朱欢,正在不远处一脸惶惑的看向这边。
    他们打完之后,嬉笑着一哄而散,彭欢看了一眼倒在土路上面的父亲,叠声叫着“野猪哥野猪哥——”跟着男孩们一同跑了。
    中年男人倒在地上,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谁也没想到,这个谁都能欺负一下的老彭,最后竟然成了观水村最有钱的人。
    大概是一直住老丈人房子的缘故,他对买房有种奇怪的执念,攒点钱就买房,也是第一批签下协议搬离观水村的,最后,他名下林林总总,竟有十几间铺面。
    大多数人只是羡慕的酸两句。
    野猪却非常奇怪的愤怒,他不能接受那个被他踹倒在地上的男人,如今竟然比他阔绰。
    他认为老彭的房子,都是朱家的,既然是朱家的,那不就是他的?
    他很喜欢去以房东的身份,去老彭的铺面视察,在外吹牛的时候,动辄“我们家多少栋房子。”这话说了一万次,好像自己也信了。
    他觉得老彭欠他的,动辄就去他胡天胡地喝一顿酒,当着所有人面“修理”他一顿,直到这个老实人苦着脸,点头哈腰道歉,才心满意足的离去。
    搬家?
    没有用,彭欢会把野猪带回来,他从小就崇拜野猪哥,在街面上混,比起老彭的儿子,他更愿意做“野猪哥的表弟”。
    包括这一次,老彭当然不愿意把自己的房子租给一个刑满释放人员。
    但他说得算么?他算什么东西,这是野猪的原话。
    王冽当然不可能真的不给租金,他只是跟老彭商量了一下,把价格压低了一些,
    老彭一开始不敢吭声,但看王冽好说话,眼睛转了一转,今天说地板坏了让他交钱,明天要把儿子安排进了理发店打工。
    王冽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觉得很有趣,老彭表面上,是个十分幸福的老头,什么都不用做,每个月就有大把的租金花,像许多上了岁数的人一样,他很节俭,除了偶尔下馆子,吃一碗五块钱的大排面之外,没有任何的爱好。
    大家背地里谈论起他来,都念叨,他得有多少钱啊?这人活一辈子,净攒钱了。
    谁能想到,他的生活岌岌可危,就好像时刻生活在悬崖边上。
    野猪把他当成一条老狗一样,呼来喝去,没钱了就朝他借,喝醉了就去他家闹事。
    他根本就摆脱不了,报警?关两三天,野猪就出来了,到时候他和他那群兄弟,不会放过他的。
    要么就这么窝窝囊囊的过一辈子,要么突然有一天暴起,跟野猪拼个你死我活。
    老彭会是哪一种呢?王冽经常会饶有兴致想。
    但他没想到,老彭的报复,竟然和姜美丽有关系。
    彭欢死后,警方的调查结果,是他跟姜美丽是情人关系,为了给死去的姜美丽报仇,他故意请野猪到家中喝酒,并在酒菜里下了毒,这毒发作得很慢,会让人意识昏聩,浑身无力。
    而他躲藏在小巷里一处废宅,杀死了野猪,并企图将所有的知情人士灭口。
    一切清晰明确,王冽也是这么认为的。
    只是在小胖告诉他,有人跟踪姜芬芳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对于认识彭欢的人来说,这个结论其实很荒谬。
    彭欢……智商不高。
    观水街似乎盛产脑袋空空,长相漂亮的男孩,野猪是这样,彭欢也是这样,说他们会冲动犯罪,绝对可信。
    但是,他精心谋划了没有监控的路线,计算好了毒发的时间,甚至考虑到血迹无法彻底抹去,把分尸现场放在了即将拆迁的废宅之中,推土机的轰鸣,几天后就摧毁了一切。
    彭欢没有那个脑子。
    之所以重新去思考这个案件,是因为他几乎立刻意识到,跟踪姜芬芳的,是老彭。
    彭欢可以说是老彭的眼珠子,本地人对于娇养男孩一向非常夸张,在彭欢小的时候,老彭怕孩子被蚊子咬,一整夜的不睡,就在他旁边摇扇子。
    长大后,哪怕这个孩子不务正业,对他亲爹也出言不逊,老彭最多也就是骂一句臭小子,然后满脸慈爱的掏出钱来给他用。
    但是彭欢死后,老彭似乎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木着脸,办了丧事,他甚至都没有上诉。
    王冽理解为万念俱灰,但其实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姜芬芳未成年,无论如何,是判不了死刑的。
    所以,他不上诉,他要亲手杀死她。
    但阿柚说得没错,动机不是犯罪,他一天没有动手,王冽就毫无办法,姜芬芳只能置身在危险之中。
    姜芬芳的病刚刚好转,她脆弱的神经是禁不起一丁点刺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