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冽没来得及说话,姜芬芳就反手握住对方的手,道:“我现在就有时间,我看看,都能做什么啊?”
“那太好了,阿姐这就给你介绍!”
“这菜我帮您拿着。”
两个女人就这么一边聊天,一边走上楼去。
姜芬芳当然不需要做什么美容,她才十七岁,青春就是最好的护肤品。
她只是不想留在这个让人窒息的环境里
王冽也知道。
他继续打扫卫生,擦玻璃,拖地板、拂去厚厚一层灰尘——
楼上传来徐阿姨笑得花枝乱颤的声音,姜芬芳一向很擅长哄女人开心,这一点,原来在维多利亚理发店就有所体现。
“芬芳,慢点走啊!有空到阿姨家里来吃饭!”
“哎,好的!”
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姜芬芳的脚步声传来,很慢。
她停在了门口,没有进来。
王冽拿着拖把的手,也停在半空中。
似乎连呼吸都静止了,只剩下阳光下,灰尘蹁跹。
姜芬芳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来,这一次,由远及近。
她就这样离开了。
王冽点了一支烟,靠在阳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孤零零的小男孩,看着母亲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一样。
他没有任何办法。
本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打扫卫生、收拾房间、她要确定学校、他要找打工的地方……十分钟之前,事情还多到让人头痛。
突然间,就没什么事可做了,只能对着满室空落落的尘埃,抽烟。
其实王冽有一部分没有讲。
当年,他出狱之后,尝试了一段时间堕落,跟一流氓厮混在歌舞厅和台球厅里,他们觉得他打架很厉害,跟野猪就是那时候熟识的。
但他很快就觉得无聊。
他也尝试过重新上学,可是翻开书本,也觉得无聊。
一切都让他感觉无聊,理发,也不过是糊口的手段。
直到遇到她。
她身上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能够感染到别人。
看她笑,他也觉得有趣,看她紧张,他也无所适从,看她谋划复仇、看她崩溃绝望,又看她一点点好起来,就好像他也重新活了一次。
一直以来,他好像已经习惯了,借由她品尝酸甜苦辣,用与她有关的事情,填满自己空无一物的人生。
但是,她也应该有权力选择,到底要不要留在他身边。
他是一个,杀人犯。
他一贫如洗。
王冽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直到日光偏西,他才站起来。
他是因为姜芬芳才回到上海的,如今,她走了,他也没有什么留下的必要了。
他想着收拾一下,就回姑苏——他在那里,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就在这时候,门被敲响了。
王冽打开门,就看见姜芬芳站在那里。
她拎了很多菜,道:“本来以为上海东西贵,没想到,徐阿姨推荐的菜市场,还挺便宜——接一把,我手都断了!”
王冽连忙接过去,她买了米、面、油、还有鸡蛋蔬菜,手指都被勒红了。
姜芬芳一边甩着手,一边道“老板,晚上吃鸡蛋羹,再炒了个青菜吧……欸?厨房你怎么没收拾出来?”
王冽有些手足无措:“我以为……我还没开通煤气。”
“啊?”姜芬芳道:“那,那我们晚上吃什么?”
“出去吃吧……”王冽道:“我明天就去交钱,还有电,也得重新开通一下……”
“真是的。”姜芬芳不满地嘟囔,又道:“算了,买几包泡面得了,以后我们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王冽看了她许久,才笑了一下,道:“也好,那我去买包泡面,顺便买几根蜡烛。”
在上海的第一夜,他们就着烛光,吃了一顿泡面。
吃过饭,王冽把他的房间收拾好,让姜芬芳去住了,自己则住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房间的门是开着的,为了通风,以及姜芬芳还没有办法独自呆在狭小黑暗的地方。
沙发老旧而狭小,空气里仍然有灰尘的味道,王冽以为,母亲死后,他一辈子都不会回到这里了。
可是现在,躺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他竟然觉得分外心安。
大概因为,她在身边。
他侧头看向了她的方向,她睡着时,一向很安静,几乎没有任何声息。
他们曾隔着一层布帘睡觉,他并不觉得有什么。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那一幕,反复的出现在脑海里,她的清冽的目光,柔软的嘴唇,还有清苦的香味,就在他周遭萦绕。
她说,我选了你。
我选了你。
不能再想了!
王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冽翻了个身,却发现,有一阵温热的鼻息打在自己脸上。
好像是梦,也好像是真实,他看到姜芬芳就躺在他对面,穿着他的旧体恤当睡衣,距离近到他轻轻一动,就能碰到她的嘴唇。
是梦吧……一定是梦。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闻到她身上属于少女的气息,带了一点中草药清苦。
“老板。”她突然开口,声音带了点睡意朦胧的慵懒。
“嗯?”
“今天,我去看了东方明珠。”
她好像在说梦话,又好像很清醒:“因为我想,看完,我就可以回奉还山了。”
王冽很轻的嗯了一声,好像是怕把她惊醒。
“东方明珠本身没有什么好看的,我很喜欢……路过的一个商场,好大,好漂亮。上面有一个广告牌,那个模特很美,眼影是蓝色的,十根手指甲,五颜六色的……”
她如同梦呓般的说着,他也耐心地听着。
“我看了很久呢,我当时想,你要是跟我一起就好了,我一定会更开心……”
她朝他靠近,将自己埋进他怀里,声音因此沉闷:“怎么办,我好像离不开你了。”
如雷霆,如闪电,王冽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沸腾,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而制造雷电的少女,仍在他怀里喃喃道:“我觉得,你考上大学,你妈妈会幸福,是因为她爱你,所以你快乐的时候,她也会感到快乐。”
她仰头看他,道:“那你呢?”
什么?
他听见她继续问:“所以你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快乐,你也会快乐呢?”
灵魂已经被霸占了,心脏也被她攥在手里,酸麻到一能不能动,只能任由她摆布。
天昏地暗之间,她将他压在身下,如同野兽撕咬它的猎物,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不可能不喜欢我,你……注定是我的。”
王冽猛然睁开眼,时钟指向凌晨六点,沙发上只有他一个人,不远处,敞开的房门之中,隐隐传来姜芬芳均匀的呼吸声。
王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是梦,还好是梦。
心脏仍然在狂跳着,全身滚烫,他起身喝了一杯水,清凉液体,却无法让躁动的心平静起来。
只能独坐在黑暗中,默念着佛经,让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怕吵醒姜芬芳,去阳台压低了声音接起来:”喂?“
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鬼魅,道:“你以为把她带走了,她就不会死了吗?”
仿佛一盆冰水,就这样兜头浇了下来。
王冽举着手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46章 烟火夜·冷漠
送走姜芬芳和王冽那一夜,阿柚跟杠头一起往回走。
阿柚问:“你有没有觉得,老板挺奇怪的。”
杠头道:“什么意思?”
“突然间让我们搬进来,又自己又突然间搬走了……”
杠头挠挠头,他跟着王冽时间最久,当然知道这个人本质冷漠,钱上面尤甚。
他曾经因为手受伤,哭着求王冽想预支半个月工资看病,王冽也是淡淡一句:不行。
但是现在,王冽又是花钱给他们租房,又白留给他们这么多东西,确实奇怪。
“让我们搬进来,可能是方便帮忙照顾老大吧……”
他一脚踢飞了一个石子,道:“他喜欢老大,你没看出来吗?”
杠头是男人思维,虽然姜芬芳对他们来讲,是个没有性别的“老大”,她聪明强大讲义气,他们服她,也依赖她。
但是她实际上,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
这样的女孩,配王冽这样一个有案底、没什么钱的理发师,太委屈了,王冽想跟她好,不就得巴巴的对人好吗?
“我当然看出来了……但是我总觉得不至于。”阿柚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你说,是不是彭欢那件事,还没结束?”
杠头一惊非同小可,差点跳起来去捂阿柚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