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截然不同的魅力,在她身上糅合,少女的青涩甜美,与一种侵略性的、让人臣服的力量感。
那张美丽的面孔靠近他的时候,他仿佛被摄住心魂,一动不能动,只能痴痴地望着她。
她说,我选了你。
选了你。
她的嘴唇距离他只有一毫米时,他突然别过脸,将她推开。
她踉跄了一下,没有站稳。
而他因为用力太过,顺着玻璃跌坐在地上,白皙的额头渗出了些微汗水,有些狼狈的喘息着。
姜芬芳不解地看着他,他为什么会拒绝,她不懂。
“你跟我不一样的。”
他低声说:“我是被定罪的,故意杀人罪。”
十五岁那年,王冽拉开抽屉,看到了一只被剪断四肢的猫。
还没有死,尚在抽搐挣扎着,仰着婴儿一样的头,朝他发出凄惨的叫声。
那是他很熟悉的猫,每天趴在杂货店门口睡懒觉,他放学经过的时候,它便高高翘着尾巴走过来,轻轻蹭他一圈。
他很喜欢它,很久以来,它是唯一给他温暖的生物。
那时候,王冽是一个失败的“神童”。
当神童,并不是因为他智商超群,或者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仅仅因为,母亲需要一个“神童”。
王冽的父亲是一名军人,退伍后被分配到上海,而母亲则是来上海读大学的小城姑娘,他们拼了命的留在这个城市,本来想要相互扶持着走下去。
但是刚结婚,王冽的父亲就意外去世了,那时候他还在母亲肚子里。
她不可能不生下他,但为了他,她不得不放弃了去苏联留学的机会,一生从事了一个普通的行政工作。
她不可能不恨他,也不可能不爱他。
恰好那时候神童热。
如果他是神童,那么一切的牺牲,便都理所应当了,因此母亲迫切的希望他是神童。
不幸的是,王冽对于学习和考试,真的有几分天赋,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不停地跳级。
母亲的计划是考上少年班。
可是他并没有考上少年班——那一点天赋,在真正的天才面前,根本不值得一提。
母亲咬碎银牙,说,没关系,明年再来!
可是第二年,少年班停止招生。
他一直记得那个灰蒙蒙的清晨,母亲长久的坐在那把红木椅子上,眺望着窗外,眼睛没有任何生气,一点日光映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眉间和嘴角保存着她这些怒吼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
王冽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跪在地上陪着她,尽管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十五岁,读了高三,是班上年龄最小的学生——十五岁考上大学,也勉强能让母亲开一心一点。
但,他不知道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每次分组的时候,他永远孤零零的,是体育课时,如同长了眼睛一样往他身上扣的篮球,是每次回来,被划烂了的作业本。
王冽很擅长忍耐。更何况,他除了忍耐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而且,大概是大脑启动了自动保护的机制,霸凌者的脸,他竟然一个都不记得了。
他们对他来说,是不停嬉笑着的,一群黑色的人影,牢牢的遮蔽着太阳。
但他记得青禾的脸。
矮胖的,皮肤敏感总是发红,因为总是擤鼻涕,鼻子又圆又大。但人很善良,总是笑眯眯的。
某一次午休,他没有吃饭,回教室做题,正好看到青禾被一群男生围在中间,满脸通红。
那是再熟悉不过的,霸凌现场,他想要走,已经晚了。
那些看不清面孔的,黑色的人头,回过头对他发出桀桀怪笑。
而青禾转过头,满脸绝望的看着他。
他的裤子堆在脚下,十五岁的王冽,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
他们在逼他在自-慰。
几个男生看见王冽,一边笑一边道:“这小子谁啊!看着眼生。”
“你不知道吗?我们班神童!”有人拉长了声音回答。
有个人招呼他:“你过来一下,听见没,叫你呢!”
王冽一动不动。
青禾满脸鼻涕泪水,也转头看向他,目光里全是绝望。
“你特么聋了!”那人不耐烦的拍案而起,就要朝王冽走过来。
而王冽,向后退了一步,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话:“你们……再这样,我告诉老师了!”
那句话说出来之后,整个教室都静了片刻。
第44章 烟火夜·坦白
巨大的哄笑声响起来,就像是围绕着他的交响乐。
那个为首的男孩,家里大概有一些背景,他从未被反抗过,因此他走过来,歪着头打量了一下王冽,道:“这么牛啊,神童?”
王冽后知后觉的,知道自己得罪了不应该得罪的人。
他被拉到厕所,他们强迫他跪在地上,厕所的消毒水味,被太阳晒过的胶皮鞋味、以及,鲜血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组成了那个恐怖片一样的,九十年代夏日。
王冽很少求饶,即使被打得受不了,眼泪也一直含在眼睛里。
其实除了学习之外,他还是个孩子,有点幼稚,喜欢英雄。
英雄不应该哭的,不是么?
可是,那一年,他对未来所有美丽的幻想,全部结束,生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
他好像做错了什么,又好像没有,他不断的问自己,可是课本没有给他答案,师长们所教的那些道理,也没有给他答案,那些英国的、美国的、俄罗斯的名家巨匠们,写了那么男男女女的的遭遇,也没有告诉他,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结束这一切?
反而是很多年后,他偶然翻到一本《佛经》,那行字如同檐角漏下的日光:起诸善法本是幻,造诸恶业亦是幻,身如聚沫心如风,幻出无根无实性。
他才终于明白,原来这世间许多事,都是无常。
这样的状况,持续到了期中考试,老师委婉的告诉王冽的妈妈,这样下去,今年考大学意义不大。
王冽的妈妈隐约直到自己儿子遇到了别人欺负,但她并没有十分重视,这一次,是触到了她的逆鳞。
她在高校多年,当然有自己的人脉,她直接去找了校长,客客气气讲了自己顾虑:如果学校对校园霸凌不作为,她将向上级领导反应情况。
校长并不敢怠慢,当天就令那几个人的家长,来校长室报道,开了一场小型家长会。
但是所谓权贵子弟的家长,并没有时间参与,只有几个家境平平的学生,在父母声泪俱下的道歉中,一脸麻木。
这件事的结果就是,他们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同王冽道了歉。
但是放学后,王冽又被带到了一个监控的死角。
为首的男生一边抽烟,一边评价他妈妈的裙子:“看不出来啊,你妈那么大年纪,还穿得挺骚啊!”
“我都看见一团黑了,是不是没穿内裤啊!”
王冽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低着头,让大脑麻木到忘记在经历什么。
他只觉得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地上的影子,幻化成怪兽的雏形。
几个人觉得无趣,又商量了一下什么,走了。
于是第二天,王冽在抽屉里,发现了那只猫。
当时正在上课,他直接冲到厕所吐了,吐得昏天黑地,甚至要把自己的肝胆都吐出来。
回来的时候,第一个人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随后笑声越来越大,老师站在讲台上,莫名其妙的拍着桌子:“安静——安静——”
王冽什么都没说,回到自己座位上,然后操起椅子,没命朝为首的那个男生砸过去!
一下,两下,鲜血飞溅,染红了少年如玉面孔。
——纵然是打架惯了的混混,也没人见过有谁下过这样狠的手。
全班静了片刻,其他跟班立刻冲上去,王冽被几个人按住了,可是他死死咬住那个男生的一块肉,有人踹在他的头上,他不松口。
最后,老师叫保安来的时候,王冽才张开嘴,鲜血从他牙缝里流下来,触目惊心。
那个脸上生生被撕掉一块肉的男生,痛苦的在地上翻滚着,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嚎。
这样很好,他再也不会发出那种恶心的笑声了。
双方家长都选择了私了,学校把这件事定性为打架斗殴,各打五十大板。
王冽和那个男生,都背了处分,且停课了。
王冽家负责赔偿那个男生的医药费,是一笔天价,但所幸,还付得起。
那个午后,他妈妈来学校接他回家,他们一同走那条长长的、空无一人的走廊,窗外的杨树叶被风吹动,沙沙的响着。
她走在前面,走得很快,一不小心差点崴脚,他扶了她一下,道:“妈”。
她挣开他,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道:“你记住,在你考上大学之前,不要叫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