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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意识彻底回笼,她已经裹着浴巾坐在卧室里,而王冽在她身后,为她吹着头发。
    暖风从四面八方而来,她竟没察觉到冷。
    她抬起头,看到了发黄的墙壁上,有一个雪白而崭新的空调,正在吹送着暖风。
    她记得,原来她曾千方百计的跟王冽建言,巷子里太闷太热了,要是安一个空调就好了。
    王冽当时没有同意,她还生气,觉得他是小气鬼。
    王冽看到她在看空调,突然开口道:“我当时想,你看到它,会高兴一点。”
    他声音像是此刻的和煦的暖风。
    姜芬芳回头看他,他拿着吹风机,也看着她,笑了一下,道:“今年夏天,也不用吃那么多冰了,对不对?”
    他沉默寡言,并不善于表达。
    可是他却不动声色的回应了她的话。
    我不会赶你走。
    我们还要一起,度过很多很多个夏天。
    心里那个厚密的玻璃罩子,突然裂开了一条缝隙,里面的小人抬起头,感受到一阵温暖的风,徐徐吹进来。
    第38章 姑苏夜·英文
    那段日子,任谁都会觉得,姜芬芳已经废了。
    她每天只做两件事,发呆和睡觉,王冽每天七点准时出门,她就坐在窗台边,发呆、看天空中倏尔远逝的云,看阳光一点一点西斜,将房间染成黄昏的暮色,看楼下归家的人群,由人来人往变得稀少。
    一弯残月,挂在树梢上,王冽就回来了。
    王冽中午会回来一趟,从食堂打了饭,同她一起吃午饭,顺便准备好晚饭,下次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八九点了。
    王冽很少同她讲话,洗过澡,就坐在阳台上一边看书,一边抽一根烟。
    原来在理发店,他看佛经,现在,他看的是法律相关的书。
    然后熄灯,睡觉,日复一日。
    杠头和阿柚在周六来看过她几次,他们仍在打零工。
    阿柚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而姜芬芳只是麻木的任她抱着,就像一只凝固在琥珀里的昆虫,爪牙皆成了化石。
    “老板,她该怎么办啊!还会好吗!”杠头急得直哭,压低了嗓子吼。
    王冽道:“她会好起来的。”
    杠头抽泣着,很明显不相信。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已经完了。
    阿柚小声同王冽商量,要不要逼着姜芬芳出门走走,或者每天干一些活,这样锻炼一下,说不定会好呢?
    但是王冽说:“不需要。”
    他从不催促她做什么,事实上,除了按时吃药之外,他对她没有任何要求。
    他只是准备好食物、水、厚的被褥,让她吃得饱饱的,不用奔波,也不用寒冷。
    姜芬芳得以像一只冬眠的熊一样,在这个温暖中的巢穴中,慢慢地,让自己的伤口长好。
    谁也没想到,她会突然间离开。
    那是一个初春的早晨,王冽七点就洗漱、出门,隔壁送孩子上学,连打带骂的声音也消失了,姜芬芳毫无预兆起身,去柜子里拿了王冽最厚的一件大衣。
    然后,她走出了门。
    许久没见阳光,她皮肤苍白,仿佛连眼珠的颜色都变淡了,头发却格外浓密,一直长到了腰间。
    大概因为太瘦,眼神又呆滞,街上人都不自觉躲开她走。
    她视若罔闻,拿着自己画的地图,走了一会,又上了一辆公交车。
    上车时,天上厚重的云彩,游鱼一样,从她头顶缓慢的游弋而过。
    下车时,云聚拢在一起,空气里充满了潮湿的味道,已经要下雨了。
    当初她第一次来观水街,也是这样的场景。
    是的,她倒了好几辆公交车,花费了两个小时时间,终于回到了……观水街。
    潮湿曲折的小巷,时代的阴影,杀人与被杀之地。
    当初理发店所在的那一片小巷子,变化不大,仍是有一群人,坐在巷子口谈天说地,乱七八糟的电线,仍然横斜在他们的天空之中。
    姜芬芳盯住巷子入口,眼珠一动不动。
    药物让她想什么东西,都很吃力,但是,她还是凭着仅有的理智,梳理了一遍案情。
    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彭欢虽然死了,但阿姐的死,仍然疑点重重。
    她究竟为什么,会死在火车站。
    那个夜里,彭欢又是为什么喊出那句:你和你姐一样,是个贱货!
    可是他们不都说,彭欢爱她爱到,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么。
    又是谁把阿姐的骨灰,送回奉还山?
    姜芬芳是个死心眼的人,她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成。
    哪怕差点死在那里,哪怕,此时此刻脑子里埋了一颗定时炸弹。
    她盯了一会巷子,并没有走进去,而是转身沿着大路往前走。
    她走到了一家社区医院,上面写着观水街道医院,墙上长满了深红色的爬山虎。
    她盯了一会,走了进去。
    里面大多数都是来挂水的病人,护士们穿梭往来,没人注意她,她盯了她们许久,拦住了一个正在忙碌的女护士。
    “回答我几个问题,否则,我就告诉他们,你是彭欢的女朋友。”
    她已经太久没有说话了,曾经甜蜜圆滑的声音,此时沙哑生硬,像个怨毒的女巫。
    护士错愕的看着她,一时之间,没有发出声音。
    “我在自行车棚等你,五分钟。”
    说完,她转身就走。
    彭欢的案子,全城轰动,所有的媒体得到一点消息,就趋之若鹜。
    但是她看了所有的报道,没有关于这一位护士小姐的,或许没人知道他们相过亲,又或许,她是那段感天动地爱情故事里的漏洞,所以被刻意忽略了。
    但姜芬芳清楚地记得,当初她来到理发店的时候,老彭讲过,彭欢正在护士小姐相亲。
    在她跟彭欢厮混在一起的时候,记住了她的工作单位和名字,因为彭欢曾经醉酒后说过,玩归玩,结婚的话,还得跟这位小护士,老实、单纯,还能帮他照顾他爸。
    很快,护士小姐就来到了自行车棚,满脸惶恐。
    对她来说,应该是个噩梦吧。
    好不容易接受男朋友荒唐的死亡,又惴惴不安,生怕被媒体发现,毁了自己的工作和生活。
    一个像是骷髅一样的女人便找上门来。
    姜芬芳凝视了她许久,问:“你是什么时候跟彭欢在一起的。”
    护士小姐被她的气势震慑住了,不由自主的回答:“大概……是十二月份吧,2003年的十二月。”
    姐姐的死亡时间,也是这个时候。
    姜芬芳继续问:“相亲之后,你们应该见得很频繁,对吧?”
    彭欢追女孩子,上头的时候一向热烈。
    “开始还好……但他出事的时候,我们已经一两个月没联系了!”
    姜芬芳打断她,道:“一月十七号那一周,你们俩见面了么?”
    护士小姐神色茫然。
    姜芬芳又道:“就是春节前的一个礼拜,你们见面了吗?”
    “见了……”
    这次她说得很肯定,道:“过年那段,我排了不少夜班,他天天接送我,我妈还催我定下来……”
    一月十七号,是阿婆收到阿姐骨灰的那天。
    她还在上学,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学校距离姜家老宅很远,她每天都摸黑走很长的山路。
    回到家的时候,那个人早就已经离开了,阿婆仰面躺在床上,手里紧紧握着阿姐写的信,床边,是一片干涸的血迹。
    阿婆的身体每况愈下,三天后,人就没了。
    她没时间去问那个人究竟长什么样子,等阿婆的丧事忙完,早就没有了丁点线索。
    但来往奉还山,最少也需要一个礼拜。
    彭欢如果还每天接他的护士女友,是绝对不可能有时间去送骨灰的。
    这也符合姜芬芳的怀疑。
    虽然知人知面不知心。
    但她一直觉得,彭欢是一个很“轻浮”的人。
    这种“轻浮”,也包括他产生不了太过深刻的感情。
    因为皮相漂亮,他周遭都是各式各样的女孩子,导致他喜欢谁都没耐心。
    姜芬芳其实对男女情感搞不清楚。
    但她知道,彭欢有点怕野猪,这一片的人都怕,他不太像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跟阿姐偷情的人。
    如果,彭欢还有一个“帮手”,顶多是还有一只漏网之鱼。
    但是,如果彭欢就是这个“帮手”呢?
    跟阿姐偷情的、杀死野猪的,另有其人。
    而她们死的死,疯的疯,这个人还在逍遥法外。
    那一切都太可笑了。
    姜芬芳从医院走出来,一边在心里列出了彭欢周围那群狐朋狗友的名字,一边朝野猪的网吧走去。
    不过半年,一切物是人非。
    曾经曲折的小巷,堆满垃圾的河畔,都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停轰鸣的工地,推土机正在不停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