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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夜风骤起,带来一阵寒凉,周佛亭脱了西装,给姜芬芳披上。
    许久,他问道:“他是怎么找到你的?”
    姜芬芳道:“因为我的瓮。”
    野猪死的那一夜,她浑浑噩噩的回到了理发店,王冽为她吹了头发,她头一歪,就睡着了。
    王冽将她放在了床上,然后,他的确出去了。
    暴雨之中,他走入了那条杀人的小巷。
    他看见了他们搏斗的现场,断裂的麻绳,也看见了她遗留在那里的大瓮。
    他沉默了片刻,开始低头清理地上的痕迹。
    就在这时,野猪歇斯底里的哀嚎声,隔着雨幕。隐隐约约的传来。
    王冽走了过去,就在这时候,一个仓皇着逃走的人影闪过,王冽也看清了,那是杠头。
    “杠头,我草你妈!你给老子等着!救命——救命啊——”
    王冽走到他身边,蹲下身,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王冽?杠头那个王八蛋,他杀我!他要杀我!”
    “还有呢?”
    “什么还有!你他妈的!拉我起来!”野猪一边狂乱的吼着,一边朝王冽伸出手。
    王冽没有动,他静静地看着他,道:“刚才还有谁攻击了你,你看清楚了吗?”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王冽那张总是温和安静的脸,苍白、冰冷、没有任何的表情。
    野猪已经神志不清了,只是本能的感觉到恐惧,他茫然道:“是个女的……没看清脸……”
    王冽静静地盯着野猪,许久,他伸出那只骨骼分明的手,将野猪拉了起来。
    “我送你回家。”他说。
    他的手,冰冷得刺骨,野猪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
    其实缓过神来,野猪是知道的,杠头那种货色,绝对没有杀人的胆子。
    而那个女人……她还是个孩子,也未必真的能下的得了手。
    但是,王冽是真的会杀人,也杀过人的。
    王冽帮着野猪把脱臼的手脚复位,野猪呲牙咧嘴的起身,强撑着道:“不用,我,我自己走。”
    他现在不想同任何人待在一起,迅速离开了,就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王冽目送着他远去,然后捡起地上的伞,往回走去。
    他没有回理发店,而是拐到了大路上。
    大雨磅礴,街道上空无一人,他把可能会让姜芬芳惹上麻烦的东西,剪碎了,一点一点扔进沿途的垃圾桶里。
    而那个瓮,被他藏在了一个妥善的位置。
    路上会不会有人看到他?他想,如果看到了,也好。
    做完一切之后,天已经蒙蒙亮了,回来的路上,他甚至在早餐店买了鸡汤馄饨。
    提着热情腾腾的早餐,慢慢地,走回了理发店。
    此时,姜芬芳刚刚醒来,揉着惺忪的睡眼,问:“老板,你干什么去了?”
    “买早饭。”
    他举起手里的袋子,朝她微微一笑。
    “就因为一个瓮,他就找到了你?”
    “他猜到我没走。”姜芬芳叹了口气,道:“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这个瓮是做什么的,他只知道,它对我很重要。”
    他猜对了。
    事实上,第二天她发现把瓮丢在了巷子里后,立刻就去找,可是没找到,后来疲于奔命,就暂且搁置了。
    但是,如果她真的要走,就算把整个姑苏翻过来,她也会把它找出来的带走的。
    凤凰钗和瓮,是她的力量来源,它们在她身边,她才会觉得,所有的姜家女人,此刻都同她在一起。
    后来大瓮陪着她远渡重洋,此刻,正在她的中药房里,像一尊镇宅的大佛。
    看着她的神色,周佛亭心中涌上来一阵酸涩,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个女人,她已经是你的前妻了,她爱过谁,和你无关。
    可是……
    他还是忍不住问:“他在那么短的时间,是怎么找到你的?”
    姜芬芳笑了一下,道:“准确来讲,他是在天黑前,找到了凶手。”
    王冽在接受审讯的时候,警察曾问过他,野猪有没有在理发店吃过东西。
    王冽说没有。
    警察又问:“喝过水吗?”
    王冽仍然摇头,他记得野猪来的时候,已经醉得走不好路,他给野猪倒了水,但野猪也没有喝。
    后来,他被放走之后,就想,警察会不会从是尸体里化验出了什么,才会问他这个问题。
    他想到了野猪那天,不同寻常的虚弱。以及他们靠近的时候,他并没有闻到他身上有浓烈的酒味。
    所以,野猪那天很可能是中毒了。
    凶手下毒后,躲在暗巷里,等待着野猪经过,虽然有种种意外,但凶手最终,还是执行了自己的计划。
    ——那么,凶手一定不是姜芬芳,这让他长舒一口气。
    那一夜,野猪在临走之前说:“没事,你就安心在这里开店,我看谁敢赶你走。”
    当初来这里开店,是野猪介绍的,野猪似乎一直希望他跟着他“混”。
    但王冽对“混”从来不感兴趣,他只想过安静的日子。
    于是野猪便给他介绍了个房子,说是亲戚的房子,免费用。
    王冽当然没有同意,但当时的租金,也的确压的很低,老彭颇为怨念,但野猪一瞪眼睛,老彭便讪讪地,不再讲话。
    后来,野猪便每隔几个月,过来修一次头发,相当于告诫附近的流氓混混,这个理发店,是他在罩着的。
    可是这次之前,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来过了。
    他这次为什么会来?
    或许在那之前,有人请他吃饭,并求他把王冽赶走,
    “彭欢在泡她,你知道吗?”那天,野猪还说了这样一句话。
    最近同他有矛盾的,只有彭欢。
    王冽并没有直接去找彭欢,也没有选择报警。
    他去了一座庙。
    庙就开在郊外的山上,很小,只有一个老态龙钟的和尚,正在吃着斋饭,饭粒落得桌子上都是。
    王冽同他打了招呼,然后进到了寺里的杂物房,那里有一个柜子,姜芬芳的瓮,好好地放在里面,里面还有王冽的存折、一张全家福、以及一沓文件——那是他当年的判决书。
    王冽从里面翻找了一下,找到了一个指虎,放得久了,仍然银光熠熠,套在手指上,便成了能杀人的利器。
    他慢慢地、将它套在了手上,这才朝彭欢家走去。
    最后一丝余晖,沉落在山间,老和尚抬起昏花的老眼,和那泥塑的神像一起,一同望着那俊秀的青年远去。
    罪过,罪过。
    “总之,因为他救了你,你就爱上了他?”周佛亭带着嘲讽,道:“好吧,真浪漫。”
    姜芬芳轻笑了一声,摇摇头,道:“其实我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是他救了我。”
    她当时已经意识不清,只隐隐的,听见砸门的声音,后来警察鱼贯而入,给她带上了手铐,她浑浑噩噩的被带走,那张被曝光的照片,便是这时候拍的。
    从头到尾,她都不记得王冽在做什么。
    实际上,这一整段记忆,对她来说,都是模模糊糊的,只有记得一些片段,警察局、看守所、精神病院,很粗的针扎在她身体里,那些跳舞的鬼影,才终于安静了。
    也不是没有清醒的时候,只是很快,她就让自己陷入到更深的混沌之中。
    “做一个疯子,其实挺好的,有的吃,有的喝,我不用面对我杀了人,也不用想起那个恐怖的夜晚。”姜芬芳低声道:“可是,生活不是小说,哪有颓废的时间呢?”
    彭欢已经死了,她无法录口供,当时的技术,也没法确定,她是在一个怎样的状态下,将刀插入彭欢的心脏的。
    她很可能会被认定为防卫过当,但是,因为她的精神状态,以及不满十八岁的客观事实,她很可能是不需要坐牢的。
    这对她而言,已经是一个很好的结果了。
    这是王冽请的那个律师说的,他叫老谢,四十多岁,秃顶,没什么学历,常年在法院门口给人写诉状。
    王冽不同意,他道:“她的人生还很长,她不能一辈子背着一个杀人的罪名。”
    老谢咧嘴一笑:“这话说得,她一个精神病,以后还能怎么样?当总统么?”
    见王冽不语,老头又笑道:“你不懂,正当防卫在司法实践中,本来就挺难认定的,这孩子这个情况,顶多判缓,不可能坐牢的,可以了。”
    王冽道:“彭欢把门锁死,不让她离开,成立非法拘禁,并且他拿出了刀,成立杀人故意。跟02年农村妇女被绑架案很像,当时就判了正当防卫。”
    老谢很惊讶的看了一眼王冽,道:“你这是自学?”
    又道:“临时抱佛脚,没用的。”
    王冽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道:“我不会让她变成杀人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