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什么时候改变的?
是……姜芬芳来之后么?
王冽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他又继续问:“你说姜芬芳离开了,这是什么意思?”
杠头道:“她大概回家了,或是去别的城市了。”
说着,他又红了眼圈。
他不想把姜芬芳告诉他的事情,再告诉王冽。
他直接隐去了姜芬芳跟野猪案有关的事情,只是道:“你走了之后,野猪他们家人来闹事,把店砸了,彭叔过来把门锁上了,我们没地方可去……后来她说出去找工作,就没有回来。”
王冽安静地听着,许久,才道:“这样啊。”
杠头壮着胆子,小声问道:“老板,既然回来了,你是不是……你不是吧?”
他想问,王冽有没有杀人,可是实在没胆子问出口。
王冽听明白了,却没有回话,只是道:“你的工资,明天银行开门后,我就转给你,还有阿柚的,她醒来你告诉她一声。”
杠头迟疑了一下,道:“然后呢?”
“然后,就散了吧,店大概开不下去了。”
他面上仍是平静的、温和的,没有丝毫的悲伤和颓唐。
这是一个很好的结局——甚至可以说,是最好的结局了。
但不知道什么,杠头心中涌上一阵酸楚,他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鞋,又问:“那姜芬芳呢?她的工资……”
王冽没有说话,许久,才道:“我不知道。”
她既然已经独自走了,也许,已经不那么需要这份工资了吧?
没人知道,此时此刻,十六岁的姜芬芳正侧躺在地上,宛如一具尸体。
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一扇被铁丝网切割成一格一格的窗户,透出一点亮来。
她的嗓子早已经干哑,手因为砸门鲜血淋漓,脸贴在冰冷的瓷砖上,却不知道为什么,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
“天杀星……我是天杀星……我要杀光所有人……”
她疯了。
而距离她不到五步的地方,正躺着一具货真价实的尸体,黑红的血浆从他肚腹处流出来,染红了老式的瓷砖。
第33章 洛杉矶·美甲
灯火璀璨的舞台,每个人的面孔都纤毫毕现,他们微微仰着头,看向舞台中央的姜芬芳。
四面镜子,照出了四面不同的她,亚洲女子特有的纤细骨骼,让她看起来像个小女孩,但是板寸和冷硬的轮廓,又散发着叛逆的气息。
而她的眼神,却是空洞的,她好像在凝视着某人,又好像是在望向虚无。
因为过于长久的沉默,底下的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
只有周佛亭握紧了拳头,他知道,她多半是……发病了。
她有遗传的精神分裂症,这一年多以来,每一次看到镜子,她都会出现谵妄。
在幻觉里,她跟一个幽灵殊死搏斗,神经质的狂笑或者痛哭。
周佛亭记得自己的绝望:他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癫狂的疯子,是他当初爱上那个美丽阳光的女孩子。
现在,她的所有粉丝,即将通过直播镜头,感受同他一样的绝望。
周佛亭握紧了拳头,就当他正准备起身的时候,姜芬芳突然笑了。
是她常见的,那种富有感染力的,亲切又愉快的笑容。
她说:“每次看到镜子,我都会我想起在理发店打工的日子。”
她的声音平静、清晰,不带有一丝一毫的癫狂。
“老板总是通过镜子,偷看我们有没有偷懒,所以我一看镜子,就忍不住去找他的眼睛,然后说,嗨,老板,我正在努力工作呢!”
台下发出一阵笑声。
她也笑,道:“这些年,我正是靠着努力工作,从最深的黑暗里爬出来,我希望也能够带给我的粉丝这样的力量,你必须一次一次拯救自己,你才会知道,你的生命里有多少璀璨的可能。”
掌声中,她深深的鞠躬,阴影被甩在身后,四面长镜,照出四个光彩照人的她。
“只有身边很亲近的人,才会知道,我看到镜子会精神失常。”
下了台之后,她俯身拿了一杯香槟,笑容仍旧明艳灿烂:“所以,是不是很失望啊?我这个人,对最亲近人,也会说慌。”
她的注视下,朱砂和乔琪站在那里,无处遁形。
“警察就在外面等你,现在,给我体体面面的退场。”姜芬芳收回目光,轻声道。
乔琪小声叫出来:“老大——”
“别他妈叫我老大!”
姜芬芳举杯跟路过的客人示意,一边咬牙切齿的微笑道:“乔琪,我当初,就应该让你在那个公寓里烂掉,而不是看你烂在这里。”
她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派对结束,人群逐渐散去,诺大的会场,恢复了冷清的模样。
周佛亭找到姜芬芳时候,她靠在广场中央的雕塑边,早已经烂醉如泥。
雕塑是圣母垂泪,仿佛静静地注视着她,她手边是一个酒瓶和一个高脚杯,她仍在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已经有街边的流浪汉,不怀好意的看向这边。
周佛亭皱起眉,把酒瓶从她手里夺下来,道:“你知道现在几点了?”
姜芬芳看清他的脸,微微一笑,道:“来,一起庆祝,托你的福,抓到了凶手。”
她轻轻碰撞了一下周佛亭手里的酒瓶,一仰头,又是一杯酒。
周佛亭是在宴会开始前的三天,告诉她要小心乔琪的。
他一直都没有放弃,追查阿柚的被袭的案件。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姜芬芳利用他,抛弃他,他还是觉得自己对不起她。
阿柚醒来之后,对那晚的事情失忆了,后来更莫名其妙,以最快的速度出国,没有给警察任何的有效口供。
但是,周佛亭联系上阿柚之后,发现她当时,一直在査一个叫晓洁的摄影师。
晓洁毕业于纽约的一所摄影学校,在洛杉矶开了属于自己的摄影工作室,姜芬芳在去她的工作室拍摄工作照片的时候,发病了。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阿柚叹气道:“我特地打电话,让你去医院看她了,我只是没说她发病的事情,我怕你……嫌弃她。”
周佛亭苦涩道:“所以,我,让她浑身插满了玻璃碎片,一个人走回家?”
“没错。”
周佛亭去查了晓洁工作室的监控,很不幸,早已经没有了。
晓洁坚决不承认,是她把镜子放进了姜芬芳的更衣室里。
她道:“我同维多利亚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柚的调查方向,是一个一个调查晓洁工作室出入的人员,还没查出什么端倪,就遭遇到袭击了。
周佛亭知道,这两者之间,必然有所联系。
周佛亭没有去挨个调查那些闲杂人等,而是直接去调查晓洁的社会关系——那么大一面镜子,被搬进更衣室,作为老板的晓洁,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他拿到的资料里,晓洁的社会关系清白,并且跟姜芬芳扯不上半点关系。像她说的,她的确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
直到周佛亭发现,事发后,晓洁在姜芬芳的美甲店充了卡,这显然是她表达愧疚的一种方式,但她真的按时过去,并且所选择的款式——
毕竟娶了一个开美甲店的老婆,周佛亭很清楚,哪些款式是一时兴起,做来玩玩,而哪些款式,是长期喜欢做美甲的发烧友才会尝试的。
晓洁是后者。
而奇怪的是,她在加州并没有常去的美甲店,姜芬芳的店员还告诉周佛亭,闲聊的时候,晓洁说起过,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加州的美甲店充值。
可是社交媒体上,她近期的每张照片上,都有精致的美甲——是她自己在家做的么?可是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工作狂,很难想象,她会自己给自己做如此复杂的美甲。
周佛亭隐隐有个猜测,他又飞去了纽约,根据晓洁的行动路线,一家一家的找,最终他找到了晓洁常去的那家美甲店,就在唐人街。
老板还记得她,道:“她啊,经常跟男朋友一起来,一个月一次吧,后来突然有一天,就不来了,还有钱没有用完。”
周佛亭又拿出一张照片,问:“你认识这个人么?”
老板看了一会,道:“怎么不认识,也是我们这里的常客,说起话来可专业了,如果不是一身名牌,又长得帅,我都以为是同行。”
那是乔琪的照片。
乔琪与晓洁,看上去毫无关联的两个人,在这家小小的美甲店重叠了。
周佛亭当夜又飞回了洛杉矶,直接去了晓洁的工作室。
“你认识乔琪吗?”
晓洁刚忙完一天的拍摄,脑子还是懵的,嗫嚅道:“谁?我的顾客很多,叫乔琪的人也很多……”
周佛亭打断她,道:“这些不是他为你做的吗?”
乔琪,曾经是维多利亚美甲店里,最好的美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