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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夜里,一楼放下折叠床,王冽和杠头就睡在那里,杠头家不远,偶尔会回家睡。
    二楼是个杂货间,放着一张单人床,那就是阿柚睡的地方。
    ——姜芬芳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乱的床,脏衣服、丝袜、眼影盘、mp4、然后就是成沓的言情小说《心有千千结》、《出嫁不从夫》、《夫君坏坏》……
    你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杂物,哪里是床铺。
    “这怎么睡啊?根本就没地方嘛。”阿柚抱着手臂道,自从知道王冽留下姜芬芳,她就是这样一付没好气儿的状态。
    “你们小姐妹,都瘦灵灵的,挤一挤算了!”彭叔说。
    “都说了没地方!再说把我的床弄脏了怎么办?”
    姜芬芳心想,你还嫌别人,我阿婆的床都比你干净!
    不过她只说:“我可以打地铺。”
    老彭把杂物推到一边,勉强在杂物中间帮她搭了一张床,就走了,楼下隐隐地,能听到他对着王冽千恩万谢的声音。
    “真当儿媳妇了?”阿柚嘲讽的声音传来,她躺在那堆杂物里一边翻着小说,一边貌似随口问道:“你跟老板讲什么了?”
    姜芬芳把她大瓮放在角落里擦拭着,一边道:“没讲什么。”
    “还没讲什么——”她怪声怪调道:“我们再晚来点,就钻他怀里去了。”
    女人之间的恶意,往往是毫无理由的,特别是只有两个女孩在的场景,一点点导火索,就足以让她们撕破脸。
    ——谁说的?
    姜芬芳放下抹布,转头看向阿柚,她的眼珠比常人黑一个度,看人时就像要进人心里。
    她道:“你是不是生气,我占了你半个房间。”
    阿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道:“啊?”
    “其实没必要,你这屋本来就被垃圾占了一半。”姜芬芳道:“以后我会打扫的干干净净,你还是有半个屋子。”
    在奉还山,两个女人要闹起来,一定只有一个原因:抢夺资源。
    这资源包括钱、田地、工作……当然也包括房子。
    那不如一次性讲清楚。
    “我不会跟你抢东西,我有事情要办,办完了,我就走。”
    说完,姜芬芳自觉已经解决好了所有问题,拿起毛巾问问道:“哪里能洗澡?”
    维多利亚理发店用的还是老式的热水器,一次只够一个人洗,再烧好要几个钟头。
    此刻,当然已经用完了,她只能用冷水洗。
    厕所兼洗澡间在一楼,狭小的几乎转不开身,姜芬芳进去之后才发现,门锁不上。
    一门之隔,就是王冽和杠头的床铺,下楼时她看见王冽坐在床边看书,而杠头躺在床上,他们谁都没有看她。
    她只能把门关紧,然后就开始脱衣服,镜子映出她瘦骨伶仃的身体,皮肤白得发青,眼睛却像是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在褪去底裤之前,她停住了,仔细听那边的动静。
    王冽和杠头很安静,他们没有聊天、也没有打呼,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坐在外面。
    也就是说,他们能听见她洗澡的声音,甚至于,能听见她脱衣服的声音。
    这个想法让姜芬芳感觉到浑身不适,她没有继续脱衣服,而是先将自己的头发,一点一点的拆开。
    又厚又沉的乌发,慢慢地落在肩头,在最里面,她拆出一根钗。
    细细的一根,完全不起眼,钗头雕了个粗糙的凤凰。
    姜芬芳慢慢的将凤凰头拔开,露出里面是寒光凛凛的刀刃。
    这只剑钗,是阿婆留给她的。
    阿婆十几岁的时候,家里闯进来一个山匪,那个畜生都不如的东西,要当着她父母的面糟蹋她,阿婆用这只钗,插入了他的喉管。
    它保养得宜,仍然如同染血那一日一样轻盈锋利。
    阿婆临死前,瘦得皮包骨,力气却很大,她把这只钗塞进姜芬芳手里,已经不能说话了,只能用眼睛狠狠地瞪着她。
    姜芬芳能听懂,她在说,去姑苏,给你阿姐报仇——
    十六岁的少女咬着嘴唇,咬得满嘴血腥,她用力点点头。
    那一夜的风吹过屋檐,仿若凄厉的哀嚎,姜芬芳觉得,那是无数姜家女人凄惶的鬼魂,在为阿婆送葬。
    她阿姐,叫姜美丽,五年前来姑苏打工,音讯全无。
    直到今年过年前,有人把她的骨灰送回来,连同一封亲笔信。
    那时候阿婆已经病骨支离,看第一眼,就呕出一口血来。
    姜美丽写:他打我,像打一只狗一样。
    姜美丽写:我想回家,可我知道,我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最后已经不成句子,只有反复一句话:我死了,带我回家,我们姜家人会为我报仇。
    可那时候的姜家,早已经七零八落了,最后一任家主阿婆,像失去幼崽的母狼一样哭嚎了三天三夜,也死了。
    眼泪漫上来,姜芬芳仰着头逼回去,打开了水流。
    冰凉的水浇在细瘦的脊背上,带来一阵一阵的寒战,她咬牙硬挺着。一边握紧了手里的钗。
    她不知道阿姐在哪里打工,杀死她的人,姓谁名谁,长什么样子。
    可是没关系,她还年轻,她还有一条命,只要能在姑苏落下脚,她一定会找到那个人。
    然后,让他血债血偿!
    就在这时,响亮的水流声中,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由远及近。
    姜芬芳如同一只敏捷的小兽,迅速握紧了手中的钗,死死盯着门口。
    如果那两个男人敢硬闯进来……
    夜把一切声音放大,再放大,一步,两步,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姜芬芳屏住呼吸。
    门重重晃荡了一下,随后传来锁舌跳动的声音。
    “哒”的一声,像是姑苏夜里的一声叹息。
    姜芬芳迟疑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那个叫阿柚的女孩子。
    她知道浴室的门不好锁,所以下来,帮她将门锁好了。
    第4章 洛杉矶·离婚
    2017年,凌晨三点的洛杉矶。
    垃圾箱旁,几个佝偻的身影正在翻找着汉堡,一辆荧光色的超跑呼啸而过,车灯映亮了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
    姜芬芳带着满身的玻璃碎片,孤身一个人回到家,随后摩挲着,到了她的中药房。
    这是一间四层,西班牙风格,可属于她的,只有这小小的一个房间,红木柜子每个小格都写着药名:当归、三七、藏红花……
    她拈了几味中药,放进砂锅里慢煨。然后开始化妆。
    她许久没睡过觉了,脸上憔悴的几乎挂不住粉,腮红得很重,压下眼下的青灰,和苍白的皮肤。
    可是等打开视频会议的时候,她照样光彩照人,神采奕奕的同国内团队打招呼:“嗨亲爱的们,想我了么?”
    她在国内外都经营了视频账号,国内另有一个工作室负责打理,因为时差缘故,她时常要凌晨跟他们开会。
    晨曦初露的时候,会议终于结束。
    中药刚好煮好,姜芬芳一瘸一拐的走进厨房,一边喝一边拍视频,她与其他美妆博主不同的地方,就是她靠中药养生。
    西海岸的晨光透过落地窗,将整个房间渲染成一种梦幻般的粉紫色,她终于拍完了最后一条时,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周佛亭从楼上走了下来。
    他大概刚刚睡了一个很好的觉,头发蓬乱,却皮肤红润,框架眼镜,这让他看起来柔和了一些。
    他看见她,皱了皱眉,用英文说:“你这可怕的作息。”
    随即,他又想起了什么,又问:“你不应该在医院吗?”
    “没什么事就回来了。”姜芬芳舔掉唇边最后一点苦味,笑了:“吵醒你了么?抱歉。”
    “没有,今天要开庭。”
    周佛亭绕过她,一边为自己煮咖啡,一边低声道:“既然住院了,就好好检查一下。”
    “哪有时间啊。”姜芬芳叹了口气,道:“我的化妆包下周就要上线了,你知道的,如果效果不行,我里子面子都要输掉的。”
    美妆赛道太卷了,这是她第一次尝试上产品,她的粉丝看似粘性很高,但能不能转换成付费用户,还是个未知数。
    但是前期已经投了太多钱进去了。
    “但你不会坐视不管的,对吧?”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道:“毕竟如果我破产了,周先生得养我。”
    周佛亭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审视着她,像是很奇怪,她为什么还敢跟他提要求,又像是在评估她作为一个商品的价值。
    姜芬芳并没有躲闪,她笑盈盈地任他看。
    是周佛亭先移开目光,他问:“有早饭么?”
    “当然啦。”姜芬芳说:“馄饨还是面?”
    “馄饨。”
    周佛亭的家族,自他祖父一代就已经到了美国扎根。
    到他一辈,已经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可是家里人却还是希望他能维持一个中国人的体统,比如,中文必须流利,成绩必须优秀,以及,娶一个传统的华裔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