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解释虽然仔细追究起来会觉得太巧合,但还是很合情理的。
京城这么大,每日往来人流无数,遇到什么人都不稀罕,既是偶遇,自然不可能知道对方姓甚名谁。
叶衍又还是个小少年,没有理由在这种事情上说谎,景熙帝便接受了这个说法。
谈话间,几人已经走到御驾前,叶衍本想告退,景熙帝却道:“叶衍你一起上来。”
他又吩咐梁丹通道:“去将赵长德也叫来。”
叶衍有些诧异,心道应该不至于吧?他把知道的都说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景熙帝为何如此兴师动众?
他看了一眼秦苏,秦苏对他眨眨眼睛,他就乖乖跟着上了御驾。
皇帝的车内宽敞明亮,别说坐三四个人,便是坐七八个人都绰绰有余,且有榻有桌,吃喝俱全,装饰用品无一不精美豪华。
叶衍想,怪不得那么多人都以能被赐坐御驾为荣,这搁现代不就是相当于去巴菲特的豪宅打过卡吗?
赵长德到的很快,他坐下以后,景熙帝就让叶衍将方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叶衍不知道景熙帝在乎的到底是什么,只能尽量还原自己先前说的话。
赵长德先是听得不解,继而惊讶,最后脸色也和景熙帝一样认真起来。
他慢慢捋了下胡须,看向景熙帝:“陛下,事关重大,臣认为此事不宜宣扬。”
景熙帝沉声道:“朕知道,所以才叫你来一起听听。”
两个人都是这个态度,叶衍越发困惑,他实在没从刚才这些交谈中感受到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不方便提问,秦苏却没有那么多顾忌。
“父皇和太师在打什么哑谜吗?”秦苏看看景熙帝和赵长德,“为什么说这个事情很重大啊?”
赵长德笑了,问道:“殿下可知大虞哪里羊最多?”
秦苏不假思索道:“自然是草原。”
赵长德说:“不错,草原因为所处地域的天时地利,最适合豢养羊马,也最不适合农桑。”
为什么不管在哪一处的历史上,草原的游牧民族都老想着进驻中原呢?
因为草原的自然环境实在恶劣,太多东西都无法自给自足,物资匮乏。
相对的,他们的生态环境也适合牧羊养马,目前大虞和草原的主要贸易对象就是马匹。
这些秦苏都知晓,可不明白和叶衍说的有什么关系。
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赵长德,等待他继续说。
赵长德循循善诱道:“殿下,臣方才听叶小公子所说,句句切实,过程详细,想来一旦经手去做,羊毛就会立刻被世人追捧,带来惊人的钱财,您觉得草原诸部会怎么样做呢?”
秦苏思考了几秒钟,回答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草原诸部想来会养更多的羊……”
说到这里,她“呃”了一声,福至心灵,已然懂了。
坐在旁边的叶衍也神色震动,顿悟了景熙帝和赵长德为什么说事关重大。
羊毛有市场,那么贫穷的草原部落们就会生产更多的羊毛,为了养羊,他们就会放弃原本其它用途的土地,比如粮食。
当草原的生活来源只能依靠和中原贸易羊毛,缺少最根本的粮食的时候,他们还能有话语权吗?
草原诸部并存,这几年有联合的趋势,但是如果羊毛市场打开,诸部有了利益之争,还能团结一心吗?
而掌握着草原经济命脉的大虞,岂不是再也不必担忧草原异动?
这并不是什么异想天开,因为在遥远的西方,不久后就会发生一个所有人都会知道的类似的历史事件,叫做“圈地运动”。
叶衍在古代待的时间还是太短了,在政事上并不敏感,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暗自反思自己,景熙帝却很惊讶的看了看他,他和叶衍的接触少,没想到这小少年脑袋也这么好使。
景熙帝奇道:“叶大将军赤子之心,秉性纯正,居然有如此明慧的幼子,当真是福缘深厚。”
叶衍:“……”
什么赤子之心秉性纯正,别当他听不出来,这是说叶泓涛蠢呢。
秦苏还挺骄傲,说:“那当然了,叶衍可是我的朋友。”
叶衍刚忍不住微笑,想要说话,秦苏又道:“我们可是一起和鹅生死搏斗过的,书上说了,这就是过命之交!”
叶衍:“……”
算了,这对父女说的话都让人没法接。
第132章
剩下的事情就跟秦苏和叶衍无关了,他们年纪太小,还不能参与到这些事件之中。
景熙帝让梁丹信叫几个人去御书房,听名字都是重臣,想来是要商议一下这件事情如何施行。
快到皇宫的时候,景熙帝又对叶衍道:“按理说这件事的功劳在你,但此事不宜公开……”
他斟酌片刻,问道,“朕可赏赐将军府,或者待到你长大后一起论功,你认为呢?”
赏赐将军府其实只能赏一些金银珠宝财物。
毕竟叶衍的父亲是辅国大将军,封无可封,母亲也有诰命在身,兄长争气无需他帮忙提携。
叶衍当然不会选这个,而是要把功劳攒起来,况且……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秦苏,再想想景熙帝对秦苏的重视,提前十几年就感到了压力。
或许他得想一想,如何才能攒下更多的功劳了。
景熙帝听叶衍说选第二种,不知道他已经算计到了十几年后的事情,还乐呵呵道:“不错,有志气,朕看你将来必定不同凡响。”
赵长德也在旁边笑道:“叶大将军倒是会养孩子。”
秦苏抬了抬小下巴:“我父皇也会养孩子!”
赵长德愣了一下,继而大笑。
叶衍忍俊不禁,道:“那我父亲的确没有陛下更会养。”
秦苏体贴地安慰他:“那是你父亲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你不要难过。”
景熙帝这下也忍不住了,捏了下她的脸,笑道:“不许胡说,自己夸自己也不害臊。”
秦苏哼哼唧唧道:“那我也是夸父皇嘛。”
大家顿时都笑起来。
到了宫里以后,景熙帝和赵长德去御书房议事,秦苏和叶衍往昭宁宫走。
宫女太监们远远跟在后面,秦苏跟叶衍说悄悄话。
“方才在城墙上时,我想了许多。”秦苏将自己的那些困惑讲与他听。
为什么蝗灾是一件坏事,官员们却用它歌功颂德?为什么上行下效的风气如此重,却没有人质疑?为什么百姓们还能真情实感的高兴。
叶衍听完,没有急着回答,问道:“殿下往常有困惑,都会直接向陛下请教,为什么这次却没有向陛下提起呢?”
秦苏犹豫片刻,回头看了看宫人们都没跟上来,才低声跟叶衍道:“赵太师教我,天家亲缘不同民间,我和父皇先是君臣,再为父女,只是我如今年纪小,所以父女的感情远远胜过君臣,但随着我长大,要自己把握分寸,注意我和父皇之间的关系转变。”
“我看父皇似乎并不觉得哪里不妥,隐约觉得或许这事不应该问他。”她直觉敏锐,说道,“而且太师也说过,我遇到问题可以听听不同人的看法。”
叶衍没想到赵长德这么早就教给秦苏这些:“殿下听了赵大人的话,不会伤心吗?”
秦苏奇怪道:“我为什么要伤心?”
“因为很多人认为真正的亲密是在对方面前不需要思考的做自己。”叶衍道,“如果有所顾虑,需要琢磨,那么就是不够亲近,殿下同陛下父女情深,赵大人却教殿下这些,我以为殿下会感到伤心。”
秦苏想了想,说道:“我不这样认为。”
“我觉得赵太师说得很对,再亲密无间的关系,再亲近信任的人,也要注意相处的方式,这并不是隔阂的体现,相反,这才是珍惜。”
“不要说同他人相处,便是自己独处,还需要每日三省吾身,自己琢磨自己,怎么同别人相处,就不需要考虑呢?不考虑对方,还要求对方接受肆无忌惮的自己,这太奇怪了。”
秦苏侧过头,仰脸看比她高出很多的叶衍,认真道:“如果我对他人毫无顾忌,这说明对方在我心中并不重要,如果对方重要,我一定会有顾虑,会花心思的。”
叶衍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怔怔看她:“你……一直是这样想吗?”
他在上个世界发现了那束玫瑰干花,却从未问过秦苏,秦苏知道他知道,也从未提起。
但在叶衍心底,那束玫瑰干花具有非同凡响的意义。
它是月亮的投影,是鲜花散发的芬芳,是鱼竿垂在水面之下的钓子,是铺天盖地的网,更是秦苏对他感情的证明。
但他自己猜到是一回事,如今听到秦苏这样说又是另一种欢喜。
“我一直是这么想的。”秦苏站在他对面,睫毛忽闪了两下,盯着他道,“你怎么这个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