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苏手指一颤,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只猫用毛茸茸的大尾巴勾着她的手腕,说道:“……那我们就选择这个时间点,秦昱就是楚从夏的父亲哦……景熙帝去世前,秦昱十六岁有了楚从夏……到时候苏苏就可以提前……”
这画面与声音一闪而过,秦苏根本来不及抓住。
她怔在原地,脑子里回荡着“景熙帝去世前”这句话。
秦苏知道“去世”就是“死”的意思,就是再也见不到了,像她母后一样。
御兽苑和其他宫人原本见猫抬头都很紧张,紧紧盯着小猫害怕它伤到公主,看到小猫只是用鼻子顶了一下公主,都放下心来。
御兽苑的太监赔笑道:“这猫倒是挺有眼力见儿,第一次见到殿下就知道亲近殿下,可见殿下是个和善人。”
秦苏听了他的话却没有什么反应,她猛地转身对晴梅道:“本宫要见父皇!”
晴梅不知道好好的正看着猫,公主怎么就要见陛下,忙劝道:“殿下,刚才不是有人传信儿了吗,陛下正和赵太傅商议政事呢,咱们先看看猫好不好?”
秦苏看了一眼她,又转向叶衍,重复道:“我要见父皇!”
叶衍也不懂秦苏为什么突然要见皇帝,但是他就是秦苏最坚定的拥趸者,别说是要见皇帝,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不会犹豫,当即道:“臣送殿下去。”
他将秦苏抱上车,正打算松手,秦苏却拽着他的袖子道:“你上来,陪我一起坐。”
叶衍想说这不合规矩,但对上秦苏的眼睛,心里一颤,低声道:“恕臣僭越。”
这车架本是景熙帝送给秦苏用的,原就是成年人大小的位置,坐两个孩子绰绰有余。
秦苏抓着叶衍,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红的,一向剔透漂亮的眼珠被雾气遮挡,泪水直打转,她似乎强撑着才不许自己哭出来。
“叶衍。”秦苏带着哭腔问道,“我父皇会死吗?”
叶衍不知道刚刚那几秒钟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会这么问,但他从来没见过秦苏这样彷徨无措的模样。
他情不自禁将秦苏抱住,哄婴儿一样轻轻拍打,柔声安慰:“不会的不会的,陛下是真龙天子,有上天保佑,龙体安康,正是最英武的年纪,活百岁千岁呢。”
秦苏抽泣着问:“真的会有人保佑他吗?那我们多求一求上天,他会不会活得久一点?”
叶衍肯定道:“当然,回头我们一起去上香,为陛下祈福。”
秦苏似乎被他安抚了一些,埋着头在他怀里蹭了蹭脸,小小声说:“我怕。”
她的情绪牵连着叶衍的情绪,叶衍被她感染,一时也眼睛胀热:“苏苏不怕,等你见到陛下就知道了,陛下好好的。”
秦苏低低嗯了一声,叶衍感觉到自己肩膀下有温热的湿润感传来。
他又是心疼又是焦虑又是手足无措,简直就像是被滚烫的铁烙一下子贴在他心尖最软最嫩的那块肉上,痛得他无法呼吸,只恨自己不能替秦苏难过,更恨自己没办法让景熙帝长生不死,好叫秦苏永不必承受这样的心情。
等到了御书房,秦苏也不用人抱,自己跳下去跑向里面。
公主常随天子出入御书房,此时又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侍卫们不敢拦她,径直为她让路。
叶衍是外臣,不能跟进去,只能眼睁睁看着秦苏的背影跑远。
他抬手摸了摸秦苏靠过的肩膀,突然再没有哪一刻像这时一样清晰地意识到,秦苏现在是个没有记忆的小孩子。
她从前每次和他相遇,都是成年人的模样成年人的灵魂,神秘强大无所不能,她好像精通世界上一切事情,也对世界上一切感情都看得透彻冷淡。
她从没有为旁人哭过,更没有说过“我怕”,她的情绪永远稳定和风平浪静。
凡人所惧怕的生离死别,所沦陷的爱恨嗔痴,都只是她经历中一个弹指掠过的东西。
所以哪怕上个世界,秦苏陪叶衍一直到老,叶衍仍觉得不安,仍然感觉自己在失去。
直到在这里,失去了所有记忆的秦苏,像个普通的小孩子一样成长,才第一次表现出了属于芸芸众生的感情。
她会贪玩,会淘气,会嘟嘴耍赖撒娇,会童言童语,会担心亲人的死去,会为世间的自然规律而伤心难过,因爱生忧,因爱生怖。
从前她在云端上俯瞰人间,如今她终于走进这滚滚红尘。
叶衍以为自己会开心,会因为更靠近她而欢喜,会因为她终于懂得他的那些痛苦折磨而欣慰,但他没有。
他只觉得心疼,心疼得无以复加。
如果可以,他希望她永远不要体会这些。
他希望她可以一直自由自在,肆意快乐地做神。
第119章
景熙帝正在御书房内召见近臣们,除了赵长德,还有两人,一个是兵部尚书孙泾,一个是殿阁大学士司马澜。
他们商议的是东北边境的事情,按理说,边境地带匪盗横行,打家劫舍以致民不聊生,朝廷早就该派兵去打,但这一处实际情况有些复杂。
因为这是先帝的六皇子,景熙帝的六哥,被废的穆王的属地。
先帝在位的时候,景熙帝虽为嫡子,却并不受宠,先帝更宠爱一位乐姬出身的嫔妃,连带着也喜欢那个嫔妃生的儿子,也就是穆王。
先帝很想让穆王做太子,但无奈穆王非嫡非长,生母出身又差,无法取信于天下,只能对穆王多一些宠爱。
后宫最是捧高踩低的地方,皇帝的喜恶就是风向,景熙帝固然是太子,宫人们表面上待他周全,细节上却不怎么上心,慢慢的甚至连朝堂上都有人站在了穆王那派。
也幸好先帝暴毙,景熙帝得以幼年登基,不然夜长梦多,还不知道这个皇位继承要有多少波折。
景熙帝登基,穆王当然就被打发的远远的,扔到了东北边境。
但这个穆王不死心,纠结了一批人马声称景熙帝的皇位得之不正,先皇死的蹊跷,要彻查。
景熙帝早看他不顺眼了,趁机火速把他按死了,属地也重新收回。
弄死穆王的时候有点小波折,因为他毕竟名义上是景熙帝的哥哥,以仁君的作风来说,不应该杀兄弟姐妹,很多大臣还规劝景熙帝来着,说这样对名声不好。
景熙帝意思意思,听了一半的劝,只诛首恶,胁从不问,杀了穆王,但留了不少穆王的属下。
结果这一留留出了问题,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穆王虽然人没了,但手底下的人还借着穆王的名义搞事。
东北边境现在就是穆王的人马落草为寇,声称要救渡众生,反对暴君。
而麻烦就麻烦在这一块地方先前是穆王属地,当地天高皇帝远,不少百姓只认识穆王,不知道天子,居然有不少人信了穆王人马的鬼话。
景熙帝如果派人全杀了,那么倒像是坐实了暴君的名声,如果只杀一部分人,又难免以后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还有这块地打完以后如何治理,让谁去治,都是需要思考的问题。
赵长德刚说完想法,司马澜正要开口,大太监梁丹信就进来了。
“陛下,公主向着这边来了。”梁丹信声音很轻,语速却快,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秦苏在景熙帝心里的地位,“听宫人说,公主本来在御兽苑看猫,不知道怎么就眼圈红了,一定要见陛下。”
景熙帝一凛,严厉道:“公主哭了?”
秦苏自懂事以后,就比普通的小孩子要面子,极少哭闹,更不会在他处理政事的时候吵着见他。
梁丹信回道:“说是落了泪。”
景熙帝这下哪里还坐得住,立马起身就要去看女儿。
这时秦苏已经到了,她一见到景熙帝,就跟小动物找到安心的窝了一样横冲直撞的奔向他,一把撞到他的腿上:“父皇!”
景熙帝抱起她,看她眼角还挂着泪珠,眼睛红成了小兔子,揪心道:“这是怎么了?谁惹朕的公主生气了?”
赵长德司马澜三人垂头的垂头,喝茶的喝茶,假装看不到威严皇帝哄女儿的老父亲模样。
秦苏仰着小脸看他,想说什么,但仅存的理智让她还记得这房间里有外人。
她看了看其他人,景熙帝明白她的意思,便让房间里的人都退下,连梁丹信都给赶了出去。
“这下可以说了吧?”景熙帝抱着秦苏坐下,取帕子过来给她擦了擦脸,“做什么哭成这样子。”
秦苏泫然欲泣:“父皇,你会死吗?”
景熙帝一愣,没想到女儿是因为这个哭,既觉得窝心又觉得好笑:“人都会死,朕将来当然也会死。”
“可是你不是真龙天子吗?”秦苏扯着他的袖管,眼巴巴道,“平时大家不是都说你会万岁万万岁吗?叶衍也说上天会保佑你,你会活很久很久的。”
景熙帝不知道要如何和女儿解释儒家思想,君权和天人感应,只能哄道:“朕确实会活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