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母亲在身侧调和,大家还能聊一聊,可叶家这个情况摆在这,叶衍也不可能把叶洪昌的第四任妻子当做母亲。
那么父子之间除了工作无话可说,也没什么奇怪的。
然而在此之后,他终于发现,往事给叶衍带来的心结远远比想象中的严重。
他像一块坚冰,把自己牢牢裹住了,拒绝探查外面,也不允许人靠近。
叶洪昌焦虑又愧疚,但无计可施。
但今天不一样。
叶洪昌惊喜地发现,叶衍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变得生动了许多。
他没有再板着脸,挂着寡淡的神色,对周遭的一切都漫不经心。
他的注意力始终有两分留在秦苏身上,会不动声色地照顾秦苏的饮食爱好。
甚至当他对着秦苏讲话时,眉眼都会无意识地舒展和缓。
就像是坚冰融化,草木发芽,春天的气息破土而出。
叶洪昌竟然从叶衍身上看出了几分温柔感。
他一时间心潮起伏,一些属于老年人的心软期盼涌了上来。
也许在他有生之年,他还能和叶衍更亲近一些?
然而一盆冷水很快兜头泼下。
叶衍面对他时,表情仍旧漠然,说话也一如既往的礼貌疏远:“人都是会变的,您不必意外。”
他不想和叶洪昌聊秦苏相关的话题,随便提起一个公司的事项,转移了聊天内容。
父子之间的交流骤然间又变成了熟悉的工作汇报。
叶洪昌难掩失望。
他早些年的确风流薄幸,但现在年纪大了,只渴求天伦之乐。
叶衍是他最小的儿子,他倾注了最多的感情和心血。
以前叶衍对所有人都冷冷淡淡的,没有人有特殊待遇,他就不奢求什么了。
现在他终于看到了叶衍性格的转变,再面对叶衍的态度,就无法抑制地感到难受。
眼看两人谈话接近尾声,叶洪昌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还在因为你母亲的事情怪我?”
室内蓦地安静下来。
叶衍手指搭在茶具的杯壁上。
茶水早就凉了,他不打算再喝,只是借这个动作垂下眼睛,遮住眼里的神色。
他静了几秒,没有回答叶洪昌的问题,反而道:“时间不早了,您该休息了。”
有时候,避而不答也是一种回答。
叶洪昌愣了一下,已然明白叶衍的答案。
他心底钝痛,长长叹了口气:“我这些年隐约感觉到了,但也不能确认,原来你真的是在怪我。”
叶衍沉默着,没有说话。
叶洪昌语气复杂道:“其实我当年……”
叶衍抬眼看他,一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如古井无波。
叶洪昌话声一顿,剩下的话说不出来了。
其实什么?
他能说什么呢?
错误已经铸下,斯人已逝,生死相隔,没有一分一毫可以挽回和弥补的余地。
叶衍的心结也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
说什么都是徒然。
叶洪昌的后背在寂静的空气里一寸寸弯下去,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
半晌后,他疲惫道:“你回去吧。”
叶衍站起来,微微欠身,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被关上,又剩叶洪昌一个人枯坐其中。
布满皱纹的手摸索着拉开旁边一个抽屉,灯光照亮照片中秀丽的笑颜,上面和叶衍有几分相似的五官年轻而漂亮。
那是她刚嫁过来的时候……
她永远地留在了风华正茂时,自己却老得不象样子了。
叶洪昌表情怔忪地看了一会儿,喃喃道:“他长得很像你……”
时光荏苒,岁月流淌,很多感情是在遗憾后才后知后觉地冒出来。
但他如今这把年纪,黄土都埋到下巴的人了,没资格再说什么爱恨遗憾。
叶洪昌脸上的皱纹颤动了几秒。
他重新关紧抽屉。
第33章
叶衍出了书房,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他揉了揉眉心,有些后悔今晚同意留宿老宅。
……过去了那么久,现在再提起还有什么意义?
叶衍淡淡地想着,迈进自己以前居住的房间。
“你回来了?”秦苏窝在沙发上抬头跟他打招呼。
她身上还披着他的西装外套,在宽大衣服的衬托下显得有些娇小,明艳的眉眼也有了几分温婉的味道。
叶衍神色一松,刚才面对叶洪昌时一直徘徊在胸腔的憋闷散去。
他坐到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情不自禁埋头在她脖颈处吸了两口。
秦苏被他的发丝蹭得痒痒,偏头躲了一下:“你干嘛,一回来就把我当猫吸。”
叶衍胆大包天,不仅没松开她,还问道:“什么猫能像你这么又香又软?”
秦苏当真思考了片刻:“喔,可爱的猫有很多,但像我这么可爱的没有。”
叶衍闷笑了一声,震动的喉结贴着秦苏,有种酥麻感:“所以你是独一无二的。”
“当然了。”秦苏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揪起来,狐疑道,“你一直埋着头干嘛?难道是在偷偷哭?”
叶衍:“……”
他掐了下秦苏的脸颊,不接受这种抹黑:“我记事以后就没哭过。”
秦苏不服气道:“那你等着,早晚让你为我哭一回。”
命运的谶语于此刻无声写下,但当事人毫无察觉。
叶衍只是翘了翘唇角,笑话她:“那你下次在床上别哭。”
“啊?谁哭了?我吗?”秦苏死不承认,“我那是生理性泪水,才不是哭。”
叶衍慢吞吞“哦”了一声:“那我们现在试试?”
不动真格的时候秦苏总是很嚣张,笑嘻嘻道:“可以啊,但是在这里多没意思,咱们今天换个地方。”
“……?”这话让人浮想联翩,叶衍惊疑不定地看她。
秦苏从床上抱了张厚毯子,拽着他往外走:“走走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她这架势不像是开玩笑。
叶衍诧异道:“这么晚?”
“就是这么晚才好。”秦苏张口就来,“晚上没人,我们俩好偷情。”
叶衍:“……”
他一时不知道从哪吐槽,只能先纠正道:“咱们的关系是合法的。”
秦苏敷衍道:“嗯嗯,那不是更好更方便了吗。”
叶衍扶额,拿她没办法。
好在他对叶家老宅很熟悉,走了一会儿就猜到秦苏的目的地。
他心里有了大致猜测,不由失笑:“张叔下午带你去了荷花池?”
张叔就是庄园里的管家。
秦苏道:“对,他还骂了一顿你爸。”
叶衍一愣,继而哭笑不得:“怎么可能?张叔不是那种人。”
秦苏道:“他说了一部分以前的事情,跟骂一顿你爸有什么区别?”
叶衍:“……”
这么说的话,倒是也没错。
两个人说话间就到了荷花池。
花叶沉静,星月满天,四周安静无人。
这里充满了太多他青少年时期的烦恼和回忆。
叶衍脚步放缓,表情有些复杂。
但还没等他来得及为过去感到惆怅,就见秦苏一脸跃跃欲试地坐到亭子里,抬脚就把鞋脱了。
叶衍吓了一跳,连忙抓住她的腿,小声问:“你干嘛?这四周都有监控。”
“我知道。”秦苏白他一眼,“你想什么呢?我只是要上船。”
船?
叶衍一怔,这才发现亭子下面的湖畔停着小船。
秦苏去踩他的脚,催促道:“快点快点,你也把鞋脱了。”
叶衍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能依言脱鞋,跟着她上了船。
叶家这些设施装备平时都有人清洁打扫,因此就算船舱内许久无人踏足,也很干净。
但船上空间狭窄,他们两个长手长脚的人待在里面显得很拥挤。
秦苏看叶衍一脸不知所措,拽着他躺下。
她把带来的毛毯盖在两个人身上,看着天上星光闪烁,愉悦道:“不错,很久没在船上睡过了。”
叶衍没注意她用的是“很久”,只听到了她要在这里睡觉,不禁愕然道:“今晚你要睡在这?”
他还以为秦苏就是带着他来玩一下,等会就回去,没想到她竟然打算在这里过夜。
秦苏理直气壮道:“有什么不可以吗?”
叶衍皱起眉:“不行,这里又小又不舒服,怎么能在这里过夜?”
秦苏说:“你小时候都睡过了,现在反倒嫌弃它?”
叶衍顿了一下,略感意外:“张叔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秦苏笑道:“是啊,我听说以前有个小孩遇到烦恼就往这里跑,还在船上睡觉,这不是带你旧地重游一下。”
叶衍也笑起来。
他低声道:“那时候年纪小,遇到烦心事就想着躲起来,有几回不知不觉睡着了,但也没有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