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环顾四周,只见密林茫茫,杳无人烟,若是现在离开,怕也找不到第二条船。
正踌躇无措间,脚下甲板微微一晃,是那条船上的船老大跳过来查看情况,“哟,没想到竟给你撞了这么大个窟窿,对不住啊大哥。”
“你光说对不住有什么用,我这洞能自己长回来吗?”
船夫嘴里不干不净骂骂咧咧个不停,那条船上的船老大也始终笑嘻嘻的,没有丝毫不悦,勾着他的肩膀安抚地晃了晃,又从兜里取出只钱袋子,拿出枚分量十足的银锭子拍在他掌心,“你看,够不够赔偿?”
船夫嘴里的脏话戛然而止,连带着眼神都飘忽起来,“够……够是够了,就是我船上还有客人呢。”
那船老大又向容盛看来,笑问:“官人要到哪里去呀?”
“湖州。”容盛淡淡道。正咬着银锭子的船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没说什么。
船老大笑意不减,“那可巧了,我们这艘船也正好要往湖州去,不如官人就搭我们的船好了。”
撞上来的这条船较容盛他们乘的这条要宽阔气派得多,容盛扫了一眼,“我们共有两人,不知需要多少船费?”
“嗨,要什么船费啊,顺路的事儿。而且要不是我们,你们的船也不会出事,此行就当我向两位赔罪了。”
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容盛点头道:“那便有劳各位了。”
他转身回去带上徐杳,两人顺着船工们的指引来到一间宽敞干净的船舱,徐杳打量四周,面上却没有半点喜色。她凑到容盛耳边悄悄说:“夫君,此事未免过于巧合,会不会有诈?”
容盛帮她捋了捋碎发,笑着低声道:“既然他们好心安排了好船,那么我们恭敬不如从命便是。”
徐杳吃了一惊,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向左右看了看,“难道他们真的都是孙德芳派来的人?”
“可能是孙德芳的人,也可能是巡抚或知府衙门的人,谁知道呢。”
“那我们还要上他们的船?”
“我们只有两个人,若撕破脸强来,必然不是他们的对手,不如顺水推舟,等到了湖州地界再想办法。”
看着徐杳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容盛心头一片柔软,他跟摸猫儿似的摸了摸她柔顺的长发,“不用怕,他们若想杀我们,一早就可以动手了,既然只是想把我们带走,说明孙德芳常为他们还不敢和我们成国府翻脸。”
“我不怕。”徐杳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只要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容盛将徐杳搂入怀中,长长叹道:“杳杳如此信任,我必不负你所托。”
鼓足风帆,船只一路北上,期间船工们侍奉殷勤,菜肴颇丰,容盛一概都若无其事地收受了。直到又过一日有余,船只进入湖州地界,容盛摊开一张两尺宽的宣纸,饱蘸浓墨提笔写下“容盛”二字,又将这张纸贴在了窗外。
“为什么要把你的名字贴在船上?”
徐杳好奇发问,容盛却故作玄虚地一笑,“过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果不其然,片刻后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船老大再不复之前的热情客气,一脚把他们紧闭的舱门踹开,将手里攥着的纸团往地上一砸,“官人,好端端的你往我们船上贴个字儿算怎么回事?”
“我在湖州城中有些故旧,贴个字儿想让他们知道我来了而已。”容盛无所谓地笑笑,“怎么,怕被常知府知道了,受训斥?”
那船老大原本恼怒的神情陡然转为惊愕,他蒲扇大的手抬起指着容盛,“你,你果然早都知道了!”
“先不说撞船之事过于巧合,我观诸位虽都下盘稳健、满手老茧,却并非船夫摇橹操桨该有的茧,而是武人持刀砍杀生出的茧。”容盛淡淡道:“我弟弟恰好擅于用刀,因而我一眼就认得出。”
那船老大也不亏是条好汉,在容盛说话的短短几息功夫里就镇定下来,“哼”了一声,“容大人既然知道我们是从哪儿来的,也跟着上了船,便该明白这条船不是你随意能下的。还请容大人与夫人在船上耐心等待,等常大人赶到,自会同你有个交代。”
说罢,“砰”的一声,舱门又被重重甩上,徐杳隐隐听见外头传来“把他们给我看严实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的呼喝,忍不住担忧地看向容盛,“你那些个故旧,真能从他们手上把我们救走吗?”
“放心,且等晚上。”
容盛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照常吃饭洗漱,甚至还有心情拉着徐杳给她讲论语。
徐杳就没他那么好的风度了,在听到子罕篇,容盛缓缓讲解“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时,终于头昏脑胀地趴在了桌上。
顺手摸了把她的头,容盛哑然失笑:“这就学不进去了?”
“也不是学不进去,”徐杳当然不肯承认自己的厌学行为,“是一直惦记着什么时候才有人来救我们,没心情学。”
“那我给你讲个笑话如何?”
“你还会讲笑话呢?”
容盛笑笑,“自然是会的。”
“古时有一个官员,喜欢吃喝玩乐,正事不做,专爱剥削民脂民膏,以至于当地的百姓怨声载道。临近卸任时,百姓们给他送了一块德政碑,上书‘五大天地’四字。官员就问,此为何意……”
平静的叙述中,突兀插进一声惨叫,如同利刃割开了夜幕。紧接着,兵器相接声骤起,夹杂着怒吼、哭号、呻吟,还有重物落水的声音,不绝于耳。
徐杳原本正趴在桌子上听容盛讲故事,闻声顿时浑身抖了抖,忍不住往他怀里钻去,紧紧揪着他的腰。
而容盛就这么抱着她,仿佛哄孩子睡觉般一下一下拍抚着她的后背,“百姓们便说,官到任时,金天银地;官在内署,花天酒地;坐堂听断,昏天黑地;百姓喊冤,恨天怨地;如今终于交卸,实在谢天谢地。”
相较于剧烈摇晃的船只,颤抖的哭声与叫骂,容盛的声音始终淡然无波,他的双臂始终将徐杳牢牢护持在自己羽翼下,直到外头逐渐恢复安静。
徐杳如警惕的小动物一般从他胳膊底下探出头,“外面这是……完事儿了吗,谁赢了?”
话音刚落,船舱门又“砰”的一声,一个身量颀长高挺的男子大步走入,正好看见徐杳“哧溜”缩回容盛怀里的一幕。
容盛抬头与他对视片刻,“是你?”
“是我。”那人道。
作者有话说:容盛讲的笑话出自《笑林广记》。
第46章
默了默, 容盛没多说什么,只是将怀中的徐杳紧了紧,才又问:“都办妥了吗?”
“人都拿住了。”那男子扫了眼抱在一起的二人, 迅速地移开目光,向容盛躬身拱手:“具体如何处置, 还请容大人示下。”
听着这陌生的低沉的声音, 徐杳从容盛怀里悄悄探头, 瞥了眼那人锋利的轮廓,低声询问:“他是谁呀?”
“燕王府安插在嘉湖一带的暗卫, 我们家与燕王颇有交情, 决意揭发孙德芳罪行之后, 我便暗中命人给这边的点子递了信,让他们准备着接应我们北上。”容盛微笑道:“没想到果真派上了用场。”
怪道这一路容盛都气定神闲,原来是早有准备。徐杳这才松了口气,转眼又想到容炽仿佛也是燕王手下,再看那暗卫顿时感到几分亲切,“有劳你们搭救了。”
那暗卫淡淡说了声“不敢。”
容盛带着徐杳走出船舱来到甲板,果然见那船老大及一干船工全都像螃蟹似的被五花大绑,嘴也塞上了,见了容盛便激动地从嘴缝里挣出“唔唔”的声响。十几个身着黑衣的暗卫手持长刀,警惕地守在他们四周。
先前来禀报那暗卫跟了上来, “要不要将他们……”
他的手在颈间比了个砍头的动作。被拿住的那伙人见状,顿时“唔唔”叫得更厉害了。
“不必。”容盛立即摇头,“待我们的船即将驶出浙江地界时,将他们找个地方放了便是。”
见那暗卫眼露不解,他拉着他走到角落里低声解释:“常为他们没打算同我们撕破脸皮,若我们步步紧逼, 迫得他们狗急跳墙,反倒不好。”
“他们与织造司虽蛇鼠一窝,可能同富贵,未必能共患难。想要扳倒孙德芳已属不易,一时不能树敌太多,得先把官员与织造司分别对待,只对孙德芳发难,常为等人为保全自身,或许会作壁上观,等孙德芳倒台,再腾出手来收拾他们也不迟。”
徐杳好奇地朝他们那边张望了眼,因离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觉两人并肩立在一团夜色中,乍一看身形极为相似。
等容盛说完了话向她走来,徐杳问:“你同那暗卫头领很熟?”
“是认识,怎么了?”
徐杳玩笑道:“他跟你身形好像,若非长得不一样,单看背影,我都要以为他是阿炽了呢。”
“哦?”容盛微一挑眉,也不惊讶也不动怒,只幽幽道:“杳杳这是想阿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