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徐杳一把按住虞氏的手背,“今日我和悦儿逛到此处时,正巧撞上一个来踩点的贼人,是以这处狗洞他们应当也是知道的,若我们都从这里逃,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他们追上。咱们只能分开走,你们从这里下山去京郊大营找阿炽,我从另一面去僧寮找师傅们帮忙。”
虞氏像被猛地敲了一记闷棍似的,浑身都怔住了,只知道抓住徐杳的手不放松,眼里潸然泪下,泪水像雨点一样打在她们相握的手上。
徐杳却再顾不得许多,前院处的动静已成鼎沸,贼人们眼见撬不开门已开始强撞,她咬一咬牙,用力将虞氏推出了狗洞,自己则拢着衣服匆匆往另一面跑去,迅速地遁入黑暗。
第30章
月黑风高, 北风肃杀。深秋凛冽寒夜里,徐杳却出了一身的热汗。
她往虞氏等人的反方向跑,一路翻墙越垛, 顺着记忆逃到功德寺最近的一处僧寮,拍起了紧闭的大门, 她生怕惊动了那群贼人, 只敢压着嗓子小声喊:“师傅, 开门,救命啊!师傅, 开开门!”
然而拍了半天, 僧寮内依旧安安静静的, 大门紧锁,倒是她们先前所在的院子里已是火光点点,喧嚣嘈杂声远远传来,显然是那群贼人已经破门而入,正在院中四处搜检。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院中无人,到时候顺着狗洞一路追出去,虞氏和容悦她们就完了!
思及此处,徐杳再也顾不上其他,一面不住地回头看,一面用力拍门大声疾呼起来:“开门呐师傅!开门呐!”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 院中远远的火光似乎一顿,旋即聚拢一处,朝她所在的方向迅速行进而来。
一颗心已经跃到了嗓子眼儿,眼见那簇簇火光越来越大,徐杳正欲转身逃跑,身前那紧闭的院门终于“吱嘎”一声, 打开了半扇。
一个睡眼惺忪的小沙弥打着哈欠问:“女施主,深夜来此可是有什么事?”
“小师傅救命!”
这时候也没功夫管什么男女大防了,徐杳不顾那小沙弥惊愕的眼神,硬是从门外挤了进去,然后“砰”地把门关上,急急道:“寺里进了贼人,小师傅,赶紧多叫几个年长的师傅起来帮忙!”
“什么,寺里来了贼人?”
他们这边的动静惊醒了睡着的其他几个沙弥,十几个小沙弥匆匆披着僧袍在房门后面探头探脑,徐杳打眼一看,竟都是些十岁左右的孩子,才到她胸口高。再一想到下午看见那个铁塔一般的壮汉,她更是心急如焚,“这儿就没有成年的人吗?”
来给她开门的那个小沙弥犹在懵懂中,讷讷道:“因女施主们到访,寺里只留了我们几个,成年的师兄们都避去外头了,若要找到他们,非得出正门下山不可。”
这一行贼人人数众多,行事周密,如此才能悄无声息地解决了成国府的护院们。他们不可能不在正门口留人手。徐杳一把抓住那小沙弥道:“正门怕是走不通了,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去钟楼敲钟!”另一个躲在房里的小沙弥忽然探头道:“我们寺里夜间寻常是绝不撞钟的,师兄们听见半夜钟响,知道出事,一定会赶来查看的。”
徐杳大喜,“此计甚好,不知钟楼在何处?”
“你从这里后门出去,一直往东走就是钟楼。”
徐杳忙点了点头,“不知小师傅们可愿与我同去?”
面对她的殷切眼神,屋子里十几个小沙弥都像短暂浮到水面换气的鱼一样无声地沉了回去,只留下面前这个被徐杳捉住的这个不得动弹,但他也是支支吾吾,撇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四下死寂,只有危险的嘈杂声越靠越近。
徐杳默然松开手,朝这小沙弥点了一点头,转身飞速地打开后院门,一头扎了出去。
她才一走,那小沙弥就迫不及待地躲钻回屋子躲进被子,喃喃念着佛号只盼那群贼人把他们当空气一样略过。
而院子外,点点火光群聚而至,为首的那个正是下午来这里踩点的高大戏子。
未免打草惊蛇,他们本想着将成国府女眷所在院落的院门悄无声息地撬开,可谁知那群女人着实谨慎,将扇门里里外外栓了几道,害他们白白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派了几个身手灵活兄弟翻墙进去把门从里头打开的。可谁知等大部队入内,一院子的女人早不知跑哪里去了。
李四想起下午踩点时发现的狗洞,猜测她们多半是从哪儿跑了,正打算带着兄弟们追,却听见僧寮方向处传来女人的呼救声,顿时精神一振,举着火把和大刀,兴冲冲地追了过来。
“人呢?刚才分明听见动静从这儿传过来的。”
“这还用问,肯定躲进这院子里去了呗!”
在先前那处院子里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李四生怕再拖延下去,山下京郊大营的人会有所察觉,忙大手一挥,着人故技重施,翻墙入内将门打开。
小沙弥们扒在窗口,看见几个黑影像鬼一样轻松翻过院墙,顿时吓得缩进角落浑身战栗,他们眼睁睁看着黑影们把门打开,瞬间“砰”的一声,几十条手持环首大刀的壮汉呼啦啦一涌入内,为首的那个扯着嗓子喊:“把这院里的人都给我揪出来!”
“砰砰砰”连续三声,小沙弥们所在的房门被成年男人们轻而易举地一脚踹坏,一群十岁左右的孩子如小鸡仔一般被人提溜在手,轻飘飘甩进院子里堆在一起。
看着眼前这堆瑟瑟发抖的小孩儿,李四咧嘴一笑,手里雪亮的刀面拍了拍跟前最近的小沙弥的脸,“说,这寺里的女人被你们藏哪儿去了?”
这小沙弥正是刚才为徐杳开门的那一个,他早已吓得抖如筛糠、神志不清,闻言下意识地朝钟楼的方向看去,还不待开口,便听身旁一个同伴哀声尖叫:“我说我说!她去钟楼敲钟了,施主别杀……”
最后的声音戛然止在喉咙口,与此同时,他的头颅斜飞出去,半空淅淅沥沥下了一小场血雨。
亲眼看见同伴死在面前,甚至于他的血滴了自己一脸,剩余的小沙弥们爆发惊悚的尖叫。
李四听着却只觉得聒噪,他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眼,道:“都杀了吧。”
连续不断的惨叫声渐渐消弭,他带着人急冲冲赶往钟楼。乌云蔽月,浓稠如墨的夜色中,高耸的钟楼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一阵疾跑之后,寒凉之气不住地倒灌入肺腑,正气喘吁吁间,钟楼处骤然响起振聋发聩的巨鸣,惊破沉郁的浓夜。
“咚咚咚咚咚——”
徐杳抓住吊绳扶着钟捶用力撞向悬挂的铜钟,巨大的声响撞得她一阵头昏眼花,仿佛那钟捶砸的是自己的太阳穴一般。她晃了晃脑袋勉强定神,远远瞥见半山腰的房舍内陆续亮起灯火,这才略松了口气,转而拔腿向前方跑去。
几乎是她才走不久,刚才站的地方就窜上来一群贼人,为首的李四将钟楼里里外外搜检了一遍,不见有人藏匿,恨恨将手里的缳首大刀掼在地上,“你爹的,个小娘皮还真滑不溜手。看什么看,还不给我继续追,爷就不信了,深更半夜她一个女的能在山上跑多远!”
确如李四所言,此刻的徐杳已经气力耗尽、疲惫不堪,只是勉强撑着一口气在山间逃命而已。她耳边嗡鸣不止,双腿有如灌了铅一般沉重,听得身后贼人们的呼喝声越来越近,吓得她肝胆俱寒,慌不择路地冲进一处密林间,捂住口鼻蹲在一棵大树后,期盼贼人们不要发现自己。
那群贼人很快赶到,四下里漆黑一片,他们并未注意身侧林间藏了个女子,只顺着小路朝前追,一连串的火光与脚步声迅速远去。
剧烈颤抖的眼瞳渐渐平复,徐杳泄下一口气,她此时才发现自己早已浑身汗湿,胸腔里心脏更是鼓胀得将要爆炸。正打算悄悄离去,却听见“咦”的一声,一个落在最后的贼人不知为何举着火把朝她所在的方向走来。
徐杳定睛一看,瞳孔骤缩——原来前几日才下过场雨,因此处树高叶茂,旁边这条小路尚有些泥泞,方才逃窜时还未察觉,此刻一看,才发现路上印着一连串杂乱的脚印,其中有一对特别小巧的,却在半途调转方向,往密林中来。
这对脚印自是徐杳的,那贼人也着实眼尖,竟被他循着脚印找了过来。眼见他越走越近,脚踩枯叶的沙沙声几乎就凿在她后脑勺,徐杳终于按捺不住,像兔子一样蹦起来,迅速朝前方跑去。
“嘿嘿,小美人儿,你往哪儿跑?”那贼人也不呼唤同伴,只狞笑着在她身后紧追不舍。
山林间本就磕绊难行,更不用说徐杳早已精疲力尽,纵使此刻在追赶下竭力迈动双腿,也挡不住两人间的距离越拉越小。等冲出林子,望见眼前的悬崖峭壁,她更是心头冰凉,脚下一绊,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前摔去,双手胡乱抓住一把蒿草才没有滑下悬崖。
那贼人追至她身后十数步外,见状又是一笑,“小美人儿,你就别挣扎了,乖乖到爷这儿来,若你伺候得爷舒坦了,我也不是不可以绕你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