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像是话本里的故事。”徐杳笑了笑。
“可是, 状元郎早已心有所属,所以他和公主之间什么事都没有。”
默了默, 徐杳轻声道:“我相信的。”
单看崇宁长公主今日那气势, 若容盛真与她有过什么, 只怕等着自己的就不只是落水这么简单了。
她转过身想抱住容盛,却见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泛着些湿润的光泽,就这么静静看着她,“杳杳,今天你在长兴侯府遇到了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说吗?”
“其实,也没什么事。”
徐杳想无所谓地一笑,然而在容盛的注视下,她只勉强牵动了一下嘴角,“崇宁长公主刚好在长兴侯府, 她带着人围着我冷嘲热讽了一番,被悦儿驳回去后,她手底下有个人故意把我推进了水里。”
见容盛的眼神骤然阴沉,她连忙补充道:“不过我很快就自己站起来了,没什么事的。”
容盛很快反应过来,“推你的那个人叫李毓?”
“你怎么知道?”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再一看容盛不善的脸色,徐杳就明白了大约李毓也有某些单方面的故事,顿时就悻悻闭嘴了。
发丝上再度传来温柔的摩擦感,徐杳感觉自己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被容盛裹着仔仔细细地擦了很久。她摸了摸肩上的头发,感觉干得差不多了,打算起身,按在自己肩膀上的两只手却突然发力把她定住,徐杳还未迷惑转头,容盛就从身后抱上来,将她整个人牢牢圈住。
“杳杳,你真的觉得没事吗?”
他的声音伴随着温热的鼻息呼在她耳畔,将她的耳根子熏得微烫。徐杳结结巴巴地说:“当然,当然没事,她们是说了我几句,可悦儿也帮我说回去了。虽说落水有点难堪,但到底我也没出什么……什么事……”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湮灭于越来越急促的鼻息间。
“凭什么。”
“她们凭什么那么对我!”
“我分明什么都没有做错,面对无端的羞辱,就因为她们身份比我高,我就只能忍气吞声么?”
“我不服!”
最后一句语调近乎呜咽,容盛用力将徐杳掰过来,按入自己怀中。她的泪水像雨点一样落下,洇湿他单薄的里衣,黏在他的肌肤上。
徐杳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渐渐就又把自己调节好了,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埋在容盛胸前不肯抬头,“夫君,我就气这一会儿。我明白大体的,长公主那群人都是出身贵胄,不好招惹,你放心,我不会去报复她们的。”
“谁说我们不能报复她们?”
她简直要以为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诧异地抬起头,容盛浅色的眼瞳在此刻的昏黄烛火映照下,竟显出几分幽暗。
“我,我能报复长公主?”她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
容盛的嘴角在此时微微上翘,“若是可以,你想怎么报复回去?”
“真的可以吗?”徐杳的眼睛瞬间像星子一般亮了起来,在容盛鼓励的目光下,她鼓起一边腮帮子,恶狠狠地说:“我有主意了!”
她一把抓住容盛的手郑重其事地说:“你明天陪我去趟长公主府。”
“好。”容盛毫不犹豫一口答应。
……
“杳杳,不是说去长公主府么?”
特意向都察院告假一天的容盛拎着几个包裹陪徐杳在街边店铺逛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怎么我们一直在公主府附近转悠?”
“嘘嘘,谁说我要进去了。”
分明是正经客人,徐杳却一边翻看布料一边探头探脑地瞅着外头,手里还死死攥着自己的荷包,跟做贼似的。一旁的掌柜和伙计看似若无其事,实则都拿眼睛牢牢盯住徐杳。
容盛暗觉尴尬,丢下银子随手买了两匹布料,又道:“不进去,怎么见到长公主?”
“谁说不进公主府就见不到她的。”徐杳忽然如发现猎物的小兽一般浑身绷紧,压低声音,“快看,这不就来了!”
容盛顺势向外看去,却见前有十数个魁梧奴仆开道,无数百姓纷纷避让,之后是两列冷面女官,长公主的奢华香车正朝这个方向缓缓驶来。
“你出去。”徐杳说着,在容盛背后轻轻一推,他下意识地就从铺子一脚迈出走到街边。
此时一众路人皆惊惶退避,突兀走出来这个人就异常显眼,公主府女官的目光瞬间就落到容盛身上。她们显然熟识容盛,立即有人往回凑到公主车辇旁说了几句什么。旋即清脆脆一声“停车”响起,整列浩荡车队就此停滞。
车门打开,其后是崇宁长公主秀丽的一张笑靥,“盛之,你今日怎的在这儿?”
相隔数十步,容盛略略一拱手,“见过长公主殿下,下官是陪夫人来此为家中女眷选购些许布料。”
眼神略过他身上挂着的明显不属于男子的大包小包,长公主一双热切的眼渐渐冷却下来,“哦,是这样啊。”她随口幽幽问:“那怎么不见徐夫人?”
“长公主殿下找我呢?”
徐杳从布料铺子里突然探头,咧嘴一笑,蹦过门槛跳到容盛身边,挽住他的胳膊,暗中捅了一捅他的后背,“夫君你不是与长公主殿下相识么,隔这么老远叙旧多不方便呐,有话咱们过去说吧。”
容盛虽不明就里,但还是乖乖被夫人拽着走到公主车辇近前。
长公主问及徐杳只是随口,自然并非真心关心她,此刻眼见两人亲亲热热地联袂而来,更是暗觉刺眼。她勉强咽下胸中那股气,只拿眼睛盯着容盛一人看,微笑着同他聊了几句朝堂上的事。
徐杳不懂这些,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站着,时不时揪一揪荷包,掸一掸手,全然没个高门贵妇的体统。长公主见了心中更是轻鄙,有意在容盛面前彰显自己的博学多才,拉着他东拉西扯,直聊到日头渐烈,晒得她脖颈微微刺挠才悻悻罢休。
容盛告辞后忙不迭牵着徐杳离开,走出老远瞥见长公主还回头看着他们,压低声音道:“你想出来的法子,就是我们在她跟前露个面,让她知难而退?”
“当然不止这个。”徐杳的嘴角一副压也压不住的样子,勉强抿住嘴,“等到了车上我再告诉你。”
才一上车,她就忍不住踞坐着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直捧肚子。容盛虽不知她为何发笑,却也被她的笑声感染,眉眼含笑问:“你到底还打了什么算盘?”
“喏,”徐杳向容盛亮出自己一直揪在手里的荷包,打开给他看,“你看,空了。”
“里面本来装着的是什么?”
徐杳狡黠一笑,“桃子毛。”
愣了一愣,想到临别前长公主细微的异样,容盛反应过来,顿时也忍不住跟着大笑起来,“你啊你,真有你的,竟被你想到这么个损招。不过,如今是深秋,你哪里来的桃子?”
“我常备的。”徐杳边得意说着边系紧手里的荷包,“你也知道我那继母,她有时逼得我狠了,我就偷偷往她身上衣服上弹些桃子毛,她身上发痒,忙着寻医问药,就能消停几天。为着这事儿,每年夏天吃桃时,我就会趁机多攒几袋桃毛,这样一年四季皆可桃毛无忧矣。”
崇宁长公主那般皇室贵胄,寻常吃桃都是女使洗净切好的,只怕她连完整的桃子都没见过。这么一个从来没受过桃子毛迫害的人今日被弹了一身,只怕有她一场好苦头吃。再一想到她与太医抓耳挠腮也猜不到病因的样子,容盛胸膛震动,闷笑了好一会儿。
看他笑得厉害,徐杳却小心翼翼地贴上去,“夫君,你会不会觉得我做得过分呀?”
容盛顿时敛了笑,掰过她的肩膀正色道:“杳杳,推人落水,严重的足以致人毙命,你不过是撒点桃毛让她不痛快一会儿罢了,两者之间根本不能相提并论。若照我来说,这点报复还远远不够。”
容盛在她心中,一直是霁月光风、月朗风清的正人君子,然而此刻徐杳盯着他眼底酝酿的那抹暗芒,才发觉自己这位并非全然如自己印象中那般纯白无暇,像是墨汁沁透宣纸,徐杳终于从自己夫君身上看见一点阴暗色。
但她并不为此感到惊惧,反倒隐隐兴奋起来,“你打算怎么做?”
容盛笑道:“暂时先不告诉你,你只记着,我一定为你出了这口恶气。”
徐杳对他的话坚信不疑,巨大的喜悦与感动在胸膛中爆发,她不顾马车正在行驶,扑上去紧紧抱住容盛,“夫君,你真好。”
容盛笑着接住了她,在徐杳看不见的地方,他微敛表情。马车摇摇晃晃,带动车帘也飘摇,时不时撞进一片日光,正落在徐杳的颈后,他看着她颈后的最淡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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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崇宁长公主莫名其妙刺挠了两天之后,一件更糟糕的事发生了。
女官在公主寝宫门口再三踌躇,终于鼓起勇气入内。她略过一地的碎瓷和几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慢吞吞走到长公主跟前,“殿下,奴婢有要事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