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静悄悄的,耳边只余江涛的波浪声。
她看着半掩着的窗户,起身探上身边的位置,触手冰凉,她无声地摇摇头,脸上不自觉已落下泪来。
都这个时候了,她竟还会梦到谢之霁,梦到他来到自己的身边。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谢之霁这个时候怕是已经回上京了。
那日对他说了那样过分的话,他定是不会再原谅她了。
一想到此,婉儿心口痛得几乎难以承受,她蜷缩着抱紧自己,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响起谢之霁离去前的话。
胸前的玉佩似乎在发烫,似乎也在提醒着她那日的决裂,婉儿握紧玉佩,望着窗外的月亮,哽咽着喃喃:
“哥哥……”
……
船上的时日,转眼即逝。
待离上京还有两日的路程时,婉儿已经完全可以下地走路了,只不过只能缓慢行动,不能跑更不能跳。
“好像后面这段时日,伤口愈合得更快了。”婉儿穿上鞋子对着阿欢道,“也不知为何,以前伤口夜里总是痒,睡也睡不好,后面这几日不痛也不痒了。”
阿欢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当然好的快啊!毕竟那位谢大人天天翻窗户给你上药,给你度内力帮你疏通血脉,能不好得快嘛!
她就睡在外间,这几日不止一次在后半夜看见谢之霁,刚开始她差点儿以为是贼人。
不过她搞不懂,这种皆大欢喜的事情光明正大的不行吗?怎么非得做的这么见不得人?
想得这当儿,婉儿已经穿好了鞋子,慢慢地挪着步子在屋子里行走。
阿欢倒也没觉得什么,直到看见婉儿走到门边上,打开了房门。
她脸色一白,赶紧上前拦住她,吓得说话都结巴了:“不、不能出门!”
婉儿奇怪地看着她:“怎么了?”
她这几日一步也没出去过,整日待在屋子里看书看得人都闷了。
阿欢一向心直口快,不善说谎,结结巴巴卡了好一阵儿,才道:“就、就是外面人多,容易磕磕碰碰的,不安全……”
这话说得十分心虚。
果然,婉儿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阿欢心道不妙,赶紧找补:
“这样吧,我先去外面看一看,如果人不多的话,我就跟你一起出去转转。”
话音刚落,客船外传来一声震天的长啸,“苍溪镇到了——”
这是船舶靠岸时的号子,婉儿回忆看过的书,苍溪镇离上京一两日的水程,若去地面上,骑上快马不出半日就能到上京。
“喏,靠岸时人多物杂的,董小姐还是别在这个时候出去了,等会儿船开了咱们再去外面好了。”阿欢劝道。
这话确实有道理,婉儿点点头只好妥协道:“那行吧。”
阿欢松了口气,关上门赶紧往楼上赶,却见黎平提着包袱准备下船了,谢之霁不知所踪。
阿欢气喘吁吁地还未说话,黎平便道:“接下来就交给你了,照顾好小姐,我们这就下船。”
先前载有替身的船只已经到了上京,那些等待暗杀的人扑了个空,现在定是全力探寻谢之霁的踪迹。
他们留在这里,只会带来危险,越早回到上京,越能掌控局势。
谢之霁在船上留下了一队护卫,各个皆是高手,那小姑娘明面上和谢之霁毫无关系,又有高手暗中保护,自然不会有什么危险。
阿欢只好回去,没想到却看到婉儿一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甲板上,身上还披着一x件不知从何而来的披肩。
阿欢立刻上前扶着她:“董小姐,你怎么突然出来了?您站不稳,这里人多可得小心一点儿。”
婉儿抿了抿唇,没说话。
就在刚刚,她从门缝中意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待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追出来了,而那人却了无踪迹,仿佛那个背影只是她的错觉。
阿欢看着她身上的披肩,奇怪道:“这不是咱们的吧?”
料子虽是素净的浅绿,但质地柔软,印有白云暗纹,一看就价格不菲。
婉儿也是奇怪,道:“刚刚人多,也不知道是谁给我的。”
那时候她急着追谢之霁的背影,一时之间也忘记了披件衣服,外面下着小雨,很快她就冻得脸色发白。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对她说了什么,待她转身时那人已消失在人群中没了踪影,她的肩上却多了一件披肩。
阿欢自然知道是谁,勾起嘴角笑了笑,扶着她往回走:“看来是个好心人呢,那咱们就拿着好了。”
婉儿垂眸看着身上的披肩,细雨濛濛欲湿衣,她拢了拢衣袖,忽然觉得这颜色和质地有些眼熟。
这似乎和谢之霁给她那套青衫有些类似。
婉儿一怔,摇了摇头。
她到底在想什么,怎么也不可能是谢之霁!
现在的谢之霁,怕是根本不想见到她了,她连道歉的机会可能都没有。
船儿又慢悠悠地行驶了两日,才在六月的尾巴上赶到了上京。
“我的任务,可是送你安全到家。”下船时,阿欢对着婉儿说,“这才下了船你就想赶我走,我的任务完不成,可就拿不到剩下的尾款。”
婉儿纠结了半晌,在董府和谢府之间纠结了半晌,最终还是回了谢府。
她走的是正门,门房的小厮们一看到她,纷纷露出惊讶的神色。
不仅是门房,就连路上碰见的小丫鬟,都对着她窃窃私语,不知讨论些什么。
阿欢生来散漫惯了,进侯府本来还有些激动,但遭人几个白眼之后,嘴上也不免抱怨:
“这就是你家?都是些什么人呐,有本事说大声点儿让人听见呀!嘀嘀咕咕的算什么本事!”
婉儿见状,只暗中加快了脚步,眼中逐渐焦急,如果连她都遭到了白眼,那淼淼的境遇可想而知,这些日子她怕是过得艰难。
小书院外,花香四溢,树木被人刻意地规整地修剪了一番,有人在她离去的这两个月,把这座小院重新收拾了。
“我看看,往左一点更好看。”院内,传来吴伯厚重的声音。
看着淼淼搬着花盆布置的背影,婉儿不由一愣,唤道:“淼淼?”
淼淼眉眼一亮,扔掉花盆越过花丛,一个猛子就扎进婉儿的怀里,还未说话,语气就哽咽了。
“小姐……你怎么才回来呀,淼淼等你等了好久好久……”
“我给你写信,你也不回;给你寄东西,也了无音讯,我想着这个月底你再不回,我就要去江南找你了……”
她哭得伤心,婉儿也不忍地落下泪来,一旁的吴伯笑眯眯地抚着白胡须,笑道:“进屋说进屋说,小姐一路回来,还是先喝上一口热茶吧。”
一旁的阿欢担忧地看着婉儿的脚,看着把自己埋在婉儿身体里的淼淼,小声嘀咕道:
“小妹妹,你家小姐脚还受着伤呢,你别把伤口再压坏了。”
此话一出,淼淼蹭的一下就起身,焦急地看着婉儿:“小姐怎么受伤了?伤的重不重?我背你进屋!”
见淼淼这般,阿欢噗嗤一笑:“伤口早就好了,别担心。”
她看着婉儿便笑道:“董姑娘,现在我的任务完成了,我也就可以回家了。”
婉儿拉住她,“一直赶路,吃完饭歇一晚再启程吧,也不急于一时半刻。”
阿欢却摇摇头:“我阿爹也在家等着我呢,我要回去晚了,怕又是一顿骂。”
待人走后,吴伯担忧地看着婉儿,“小姐,您的伤……”
婉儿轻声宽慰:“无事,不过是石子划破了脚而已。”
吴伯点点头,“那小少爷呢?他怎么没和您一块回来?”
婉儿一怔,谢之霁没回来?
不对,她们已经是走得最慢的水路,谢之霁又走在他们前面,无论如何也比她更早到上京才对。
那就只有一种情况了。
谢之霁根本就没回谢府,以前听过谢府的丫鬟说过,谢之霁在十岁时即入宫伴太子读书,而后又有皇帝御赐的宅邸,他是在她入府后才住进谢府的。
当时,谢之霁是以护住母亲的舒兰院为理由,可现在看来,当时的谢之霁是为了她而来的。
婉儿垂下眼眸,紧紧捏住手指。
谢之霁那晚说的是真的,他根本没有给她道歉的机会,以她现在的身份,如果谢之霁不回舒兰院,她也见不到身为朝廷命官的他。
眼泪悬在眼眶中将落未落,婉儿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地忍住了。
“表兄他……他没和我一起回来。”
话音一落,婉儿便快步往屋子里走去。
吴伯睁大眼睛,和一旁同样迷惑的淼淼面面相觑。
江南之行,怕是出了什么事了。
……
另一边,上京暗处一茶馆。
谢之霁脱去一身的伪装,翻开桌前放的几摞文书,随意扫过几眼,眼中平静如水。
“子瞻,看来你并不意外。”沈曦和含笑为他斟上一杯热茶。
谢之霁淡淡合上折子,“朝中处处是陆同和的党羽,上面那个二殿下看我也不顺眼,他们趁我不再弹劾我再正常不过。”
“还有没有别的?”
沈曦和奇怪地看他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谢之霁此次归来,对他的态度似乎差了不少。
沈曦和想了想,“朝中的就是这些了,没什么新鲜的,无非是你这回动静大了些,惹得人也多了些而已。”
“倒是你家里……”他顿了顿,改口道,“我是说谢府,倒是出了不少事儿。”
谢之霁眼皮儿都没抬一下。
沈曦和有些尴尬,毕竟这事儿也算是谢之霁的家事,结果还得靠他这一个外人来说,更何况……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他轻咳了一声,才接着道:“你父亲……我是说谢侯爷,他在刘盈盈疯了之后,前段时间又从外面接了一个夫人回家,还带了一个已经五岁的孩子。”
“谢英才已经是废了,谢侯爷便将世子之位传给了那个五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