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柳童的朋友逮到机会,她追着问:“还有什么巫梦的趣事?”
迟尔忍不住冷笑,气鼓鼓像河豚,巫梦撑在桌上,手背抵着太阳穴,全然没有要哄的意思。
“我们初中就抽烟了,当时我和龙文还是个单纯的草包,只是不会读书,突然有天下晚自习,走路走着走着,巫梦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了,神态自若,行如流水,给我俩看呆了,不知道好学生哪里染上的恶习,他说网吧,被隔壁臭晕了,于是以毒攻毒。”
“然后我们就跟着他呼哧呼哧抽,烟酒不好啊,但是巫梦是好学生,好学生干什么都好,于是我们很快就也染上了这个恶习,被班主任抓到办公室一顿臭教育,问谁是罪魁祸首,我们说是巫梦,他就站那一动不动看窗外,我也跟着看,班主任问我溜号什么,罚我跟龙文写了八百字检讨,让我们别带坏巫梦,太他妈可恶了!简直可恨!”他又狠狠一拍桌,盘子都得跟着抖三抖。
迟尔笑得难受,半个身子忍不住往巫梦的方向倾斜,可惜巫梦似乎对他憨态可掬的样子并不满意,用一根手指戳着他的腰,硬生生把他正回了原位。
“出来后我怒气冲冲问他窗外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他说看见一只仓鼠挂在树枝上做引体向上,我也来了兴趣,问他那上去了没,他说,没来得及看到。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巫梦也挂着淡笑,应景地点了一根烟,柳童坐在桌上傻乐,朋友提议打牌吧,斗地主,三个人,巫梦要去阳台抽烟不奉陪,龙文说他也去透口气,迟尔当然要跟着巫梦,对半分,几个人很快进入打牌的状态,左见更是放话要把五百全赢回来,让她明白寿星不如明星,柳童也有些喝大,让他多吃点脑白金吧!
出了阳台一阵劲风,巫梦衔着烟,发丝抖动着,黑暗中像一条白鲤,迟尔的脸喝得红彤彤的,贴在巫梦的腰侧。龙文向巫梦也要了一根根,打趣巫梦怀里的迟尔:“这么粘人?”
“嗯。”迟尔理直气壮。就这么粘。
龙文笑笑,没继续调侃,他有话跟巫梦说。
“我亲戚在外面开了一家店,生意不错也稳定,叫我出去帮忙,我打算过完年就出岛,以后大概不回来了,在那边安家。”
“好事。”巫梦说。
迟尔不安分地抱着,一个劲仰头往巫梦的领口哈气,灼热的,像空调一样,在偌大的冷空气里微乎其微地想捂暖巫梦。巫梦看了他一眼,没阻止。
“那你呢?以后有什么打算?真的就不出去了?”
迟尔望着他,同样关心这个答案。
巫梦不以为意,抖掉一截烟。
“我知道一切没那么容易戛然而止,但是停下去做其他事后想再回到原先的轨道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可能我就是在上一次的争端里出不来了。”
不知道谁在路边装扮了棵圣诞树,彩灯一圈一圈围着,最顶上立着一颗杨桃似的星,灯串不知疲惫地像蛇一样环绕而上地发光,整条街都因为雪天封锁,这样萧索的绚烂令人望而生畏。
“我居然也没找到现在有什么不好。”
这是迟尔第一次听巫梦谈论未来,他岿然不动,没什么表情,没有转机的后半辈子在他的口吻里无异于明天要去买根黄瓜。
迟尔恍惚自己变成一枚融化在巫梦衣角上的雪花。群山、天地的重量,都在巫梦身上东倒西歪。
龙文无言地抽完烟,进去以前有些沙哑地说:“和你认识十几年我比你都难接受你后半辈子都在这。”
巫梦和迟尔在外面站了一会,也许是迟尔的表情不太好看,巫梦用手碰了碰他的脸颊,被吹得有些红了,轻轻一碰都有点疼。
其实巫梦说的那些话他都懂,只是一放到巫梦身上他就做不到,不愿意配合。
剩下三个人已经喝的差不多,留有最后一丝清醒的神识,那晚女性朋友提议三十一号再见一次面吧,一起等二零一九年的零点,录制一条大家集合的新年祝福。
柳童像是想起什么,眉头皱了皱,“今晚吧,我元旦那天有事。”
“寿星最大!”
龙文举着摄像头,从柳童开始。
“……新年,希望大家认识的都是善良的人。”
女性朋友:“祝二零一九年的柳童天天开心!”
左见:“祝我找到真爱!”
嘘声一片,龙文:“这是祝福不是许愿!那我祝大家明年工作顺利。”
画面一转到不在状态内的迟尔,他正蹲在椅子上神游,看起来像一只刚转世成人的动物,思考了一会,黝黑的大眼睛盯着摄像头说:“我祝大家明年能够翩翩起舞。”
说完镜头便被移走,迟尔看着巫梦,几个小时前巫梦还是没有愿望和期许的人,在这一秒钟里他想不到巫梦会说什么,也许是奶油降价?尾翎能够开一家好吃的以至于他不用亲自动手的蛋挞店?
“祝迟尔心想事成。”
迟尔抹抹眼睛,吃进嘴里的蛋糕是酸的。
左见第一个起哄,说巫梦这是作弊,真小气,送个祝福还是专属的,全然忘记他的祝福是送给自己的了,巫梦置之不理,把他们一个个赶到门口,站在门边看他们逐一换好鞋出去,最后一个是柳童,柳童看着他,眼眶发红,忍不住往前抱了抱巫梦,巫梦拍着他的背,小姑娘忍着没哭,但巫梦的手心抚上她背的那一刻还是遭不住掉出一滴泪,逃似地直起身扭头走了,巫梦和龙文对视,让他帮忙送送。
喧闹的房间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迟尔还坐在位置上犯傻,巫梦走到桌边开始收拾残局,他抬手抱住了巫梦。
巫梦抽出纸巾,裹住修长的指节擦拭,低头看灯光下像苹果的迟尔,决定暂缓收拾的进程,把人从椅子上抱回房间,脱了大衣将迟尔压上床:“妹妹学姐?”
迟尔的表情迷茫起来,随之猛地清醒了,巫梦仍旧逗趣地打量他。
他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大学迎新活动,他们说他长得像妹妹,接触起来才发现性格和外貌不符,咋一聊蛮好说话,再一聊发现浑身都是刺,还有点清高,于是被冠以妹妹学姐的名字,现在去翻学校的论坛,抛开一片的骂声,兴许还能找到吐槽他的……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矮矮的计算系的男生,修个电脑还要讽刺一波人,他叫什么名字啊?高考多少分啊,在美院装什么逼呢。
——你说我们妹妹学姐啊,那不好意思他真的很牛!文化分估计是你一倍进来的,哥们再学三年能玩的懂python不?连个电脑都不会修还敢找我们计院女神吗!
——在被我们妹妹学姐嘲讽过的白痴里你都排不上号/笑哭/笑哭,倒贴还得排队呢,回家吧兄弟。
想到这些都被巫梦看到便有些羞耻。他怎么没想到去翻学校论坛找巫梦的信息?
巫梦掰开迟尔的衣领,迟尔闭一只眼,留一只站岗。他偏头吻在迟尔的下颌骨,咬在滑动的喉结上,气息泼在迟尔被染红的锁骨与胸膛,一个吻开花结果,一个吻瓜熟蒂落,四季变得或轻或重,迟尔粗沉地呼吸着。
巫梦总让他有一种分离的预感,哪怕他的爱得到肯定和回应,可在巫梦那里也从来不代表承诺和永久,迟尔飘然地想起柳童哭红的眼睛,唯有血缘的纽带是无论如何都拆解不了的,哪怕隔着天涯海角,千山万水,喊他哥哥,巫梦都会回头。
妹妹受了欺负,他会牵起妹妹的手,那迟尔离开了,他会去找迟尔吗?
两个人分别占据一半的床,平躺在床上平和喘息,迟尔侧过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怎么样?”
“可以给你办个欢送会?”巫梦撩起眼皮,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迟尔笑了两声,房间又陡然陷入安静,巫梦看着他。
他又问:“那柳童呢?”
“她还太小了,出了尾翎大概就会被骗去缅甸。”
“妹妹是很重要的人吧?”
巫梦想了想,收回视线:“……重要吧?”
他们见证过对方最狼狈的童年,是将对方的牙齿丢到床底抛上屋顶的关系,如果问十八九岁的巫梦,必须选一个人生死相依的话,他大概会选妹妹。
但他今年二十六了,空白的间断,巫梦说:“人各有命,拿自己的因干预别人的果是很冒昧的行为。”
第24章 人类为所欲为
灰色的墙根,像扭到的脚踝,他们犹如错位的筋骨,迟尔贴着粗粝的墙面,等柳童回话。
迟尔说,元旦他可以女装替她去对岸,理由全面,他解决突发情况的能力比柳童强,他是没有根的人,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走一步看一步,且他是男的,更不容易吃亏。
柳童本能地心动了,可是下一秒良心煎熬,她自己捅出来的篓子,怎么能牵连无辜的人。
迟尔像是看穿了潜藏在表情下的密语,口腔干涩,舔弄唇面,似乎有淡淡的锈味,手指在口袋里抓了一下,没有带烟。
“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