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心事重重的。
    在他回去的路上，他看到了在前面仿佛在思考着什么的列娜女士。
    列娜女士也从食堂出来，列娜女士看着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一样：“斯尼特金先生，您过来一下。”
    安东尼一路小跑就过去了。
    列娜女士打开了自己的办公室，邀请安东尼进去谈谈。
    “我听赫尔岑先生提到过，说你被支配恶魔缠上了？对，支配恶魔也在这里。”
    安东尼终于想起了自己忘了什么事。
    这一路上这么多事，舟车劳顿，他还差点忘了自己过来最重要的原因。
    安东尼看看房间，看到桌子上摆放着一个空掉的碟子，上面有一些血水，应该是刚刚有人……呃，有猫……不对，有恶魔吃了点什么东西。
    不过安东尼环顾一圈，并没有看到猫，于是才问道：“支配恶魔呢？”
    列娜女士拉开自己的椅子，但久久没有坐下去。
    安东尼从她迟疑的态度中得到了答案。
    支配恶魔是恶魔，但也是猫。
    是猫就喜欢趴在人类要坐的椅子上，怎么碍事怎么来。
    这猫科动物一样的表现还真是完全不出乎人的意料呢。
    列娜女士把支配恶魔抱起来，然后自己坐下，然后双手挠着支配恶魔的脸颊，撸得它呼噜呼噜的：“支配，你之前提到过你对安东尼非常感兴趣，不如大家在这里说一说吧？”
    支配恶魔是只可爱的猫，但是安东尼是没胆子撸它的。
    支配恶魔眯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就猛然回头要咬人，列娜女士看都不看就把手指头塞它嘴里了。
    支配恶魔没咬动，还差点呕了。
    “不要摸我，我不吃这一套。”支配恶魔回答，“我只是过来看看，又不是配合你们的行动。怎么，你们还要抓住我吗？”
    在人类心中，恶魔自然是天然的敌人，可是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一条法律中都不存在“恶魔必须被抓住”的规定。
    可能以前教会那边有这样的规矩，但这样的规矩并不存在于现代国家中。
    人类到现在还在探索和恶魔相处的方式。
    人类不会在一开始把事情框死。
    虽然说政治影响研究方向，但研究方向有时候同样也能够影响到政治。
    在对恶魔没有更多确切证据之前，没人打算让人类和恶魔陷入法律上难以调和的境地。
    还没到拼命的时候，没必要。
    其实就连这次支配恶魔也不是可以随便抓的。
    它接近吸血鬼布莱姆绝对心怀不轨，但它这不是什么都没做成吗？
    列娜女士揪了揪支配恶魔的后脖子：“你出现在这里不就是要好好聊的吗？”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支配恶魔甩着尾巴，“我的身体是猫，但是脑子又不是猫，不要以为我是笨猫。”
    “你要是愿意答应……”支配恶魔本来想拿出做狗论，但是还是把话收了回去，“你要是愿意答应我几件事，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列娜女士却说：“你会跟来这里没有第一时间跑掉，不就说明了一些事情吗？”
    布尔加科夫都跑不掉，更别说一开始目标就更小的支配恶魔。
    这一身黑毛在夏天的西伯利亚里还真不是很容易找到踪迹。
    “你过来肯定是对我们有点意思吧？”
    这话如果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的话，那多少带着点自恋又油腻的感觉。
    但是由列娜女士对一只猫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好吧，好像也不是那么严肃。
    安东尼一直站着。
    不是没有让他坐的椅子，只是他坐下就看不到支配恶魔了，不如站着。
    多站站还能预防腰间椎盘突出和痔疮。
    他没那么多讲究。
    列娜女士之前就觉得很有趣了：支配恶魔会往这边赶？真是奇怪。
    虽然不能说cccp是绝对公平的天堂——目前的生产力也绝对不足以支撑这些——但至少追求平等是写在底层逻辑上的。下限再低也就只能低到那种程度，不像其他国家那般可以推崇充满了支配的丛林法则。
    它去哪个国家不好？去欧洲、去中东、去日本都是比来cccp更好的选择。
    但是它来了，而且是在远远就能察觉到她的气息和身份的时候没有离开。
    其实支配恶魔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想法。
    咪喵也不明白列娜女士的想法。
    虽然大家都是恶魔，但列娜女士显然不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魔。
    她是一种特殊的、由人类对人类所产生的恐惧而诞生的恶魔。这其中的确涉及到了一些抽象的概念，但构成列娜女士的核心是却是由人和人构成的一切。
    支配是扭曲人性的，让人类变成恶魔，而列娜这个恶魔是正好相反的，让恶魔变回人类。
    大家虽然都是恶魔，但支配恶魔和列娜女士之间是有壁的。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能相通，恶魔与恶魔之间也是如此。
    “我不会答应你的条件……也许，我们还是敌人？如果你了解过我，就应该知道我不会妥协你的条件，只会和你对抗到底。”列娜女士和仰着头看着她的支配恶魔对上视线，“或者你要不要选择做我的朋友呢？”
    支配恶魔看看列娜女士，忽然问：“你知道电锯恶魔吗？”
    “嗯？”安东尼在一旁忍不住发出了点声音。
    电锯恶魔……那可真的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不过之前消失了，听说是被枪之恶魔给伤到了，再也不知所踪。
    但是好像谁也说不清楚为什么电锯恶魔那么强。
    虽然电锯可怕，但是其实应该谈不上能把地狱所有恶魔都打得落花流水，人们对电锯恶魔的恐惧还没达到那种程度，而且他还特殊到可以彻底杀死一个概念。
    不过很多人都知道被电锯恶魔吃掉的恶魔他们所代表的概念就会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当然知道了。”列娜女士不是常规恶魔，但是她怎么可能不收集情报，她之前也抽空去cccp、中东和非洲那边去找恶魔，狠狠地搜集了一波情报。
    电锯恶魔很让人警惕。
    如果电锯恶魔把她吃了会怎么样呢？
    列娜女士不怕死，她怕的是自己被电锯恶魔吃掉之后，促使她诞生的那些理想会消失。
    “如果有一天你们找到了电锯恶魔，就能够不让电锯恶魔吃了我吗？”支配恶魔咧开嘴。
    猫是一种基本面瘫的动物，所以当猫“笑起来”的时候格外诡异。
    被电锯恶魔吃掉的恶魔就不会出现复活现象。
    只要被电锯恶魔吃掉，那这个世界就会完全失去支配以及延伸出来的剥削等概念。
    这是多么强大的诱惑。
    真的能有人抗拒这种诱惑吗？
    安东尼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这就是他们的矛盾所在。
    正常的朋友是不会选择杀死对方的。
    “哈哈哈哈！”列娜女士忽然笑了起来，她看上去完全没有因为支配恶魔的问题而感到愤怒或者痛苦，她甚至看上去非常高兴，“你能问出这种问题就证明你的确在思考……你认真思考了这件事顺利进行下去的可能。”
    讨论事情的时候不怕对手认真思考之后给出一个尖锐的提问，就怕对方完全不过脑子，抱着完全的排斥的态度。
    “……而且，你就完全能够代表‘支配’吗？”列娜女士用力揉了揉被她笑懵的支配恶魔，“恶魔可以在地狱里再生。但新出来的恶魔和他上一次死亡之前的生命几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意识。不同的性格，不同的人生。如果说‘支配’是一棵树的话，那么支配恶魔只不过是这棵树长出来的一颗果子。在下一轮的生长周期，这棵树还会长出新的果实。果实和果实之间非常相似，果实也是树的一部分，但是果实代表不了树。”
    “所以如果我们真的要做朋友，我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朋友，而不是选择研究一下如何将你的存在从‘支配恶魔’这个概念中剥离。如果这个设想成真了，那这就是我们下一个研究的目标了。技术的进步总会创造出无限的可能。”
    支配恶魔耳朵向后折了折，哼哼唧唧地说：“说得比唱的好听。”
    但是气势终究是弱下去了。
    列娜女士其实脑子里觉得她的想法应该没错。
    支配恶魔想要得到什么呢？
    有什么是通过支配得不到的呢？
    古往今来，这个世界上诞生过太多的支配者，而这种抽象的支配概念足够让支配恶魔得到一切。
    那么有什么是通过支配得不到的呢？
    ……平等。
    安东尼也想到了这种可能，但是他是真心觉得平等这个词出现在这里像是个地狱笑话。
    各种意义上的地狱。
    第45章
    孟什维克也许觉得平等是可以通过妥协或施舍得来的, 但是真正的平等终究需要一场天翻地覆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