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他倏地盯紧施朗——眼前的施朗,高眉深目,五官非常立体,可以说北方人最眉目深邃的那类型,但他的发色和瞳仁都是黑色的。
秦北燕是个非常聪敏的人,电光石火,他眯眼:“你有坦边血统!”
“你一直在私通坦边!”
都猜对了!
施朗还真有坦边血统,他是庶子出身,生母的生母是坦边胡姬。不过他的生母没有一点坦边外貌特征,还特别漂亮,后来进了他父亲施邵的丞相府,生下了他。
施朗对大景并没有多少根深蒂固的家国民族观念,当然,他当初私通坦边也只是为了利益和交易。
不过,施朗有在与坦边接壤的北境线诸关隘城池内里布置了多重人手和准备,这源于坦边新王赫耶那越来越大的战事动作和胜利,以及国内这个越来越差的局势。
他得先做准备,将来不管是进是退,都很可能用得上。
偌大的厅堂,血腥和硝烟味道隐隐,绷紧到了极致,又落针可闻。
施朗哑声说:“这个不重要,陛下,不是吗?”
是啊,一点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秦北燕想开关破城迎坦边骑兵入关吗?
只要关门一破,潮水的坦边骑兵就马上涌入了!毕竟坦边的先锋军已经差不多抵达三关连城之下了。
而南军眼下的困局,就立即就破了!
“陛下,我们回信吧!然后准备发起突围战!”
“臣这边,也立即往三关两城各发一封飞鸽密信!”
施朗在三关两城暗中准备的后手不少,哪怕冯越和汤道元都选择降秦晋了,算算时间,也不过才刚发生,他的飞鸽甚至能比骑兵使者更快一点呢。
——施朗在冯越和汤道元身边的贴身亲卫中放有细作。
细作暴起,先杀了冯越和汤道元。
哪怕灭杀失败,也没关系。
施朗在两关三城布置了很长时间了,私下里,实际守关门的士兵和士官校尉有很多他的人。火硝也存了不少。
至于两城,伙房、饮用水源这些他都安排有人。药物也存了不少。
施朗将自己昔日的布置细细和盘托出,件件都是有的放矢的。
偌大的厅堂,只听见施朗嘶哑而狂热的声音:“陛下!我们把关门炸了吧。等一等,等到两边的回信一到,我们即刻发起突围战!这次必能突围成功的!!”
“臣这就回去取信鸽和信物!!”
他掉头匆匆冲出去了,暗卫副统领刘岩不用吩咐,立即现身跟了出去。
秦越想了想,也掉头跟出来了。
这个空旷的大厅堂,推开的隔扇门没关上,呼啸的北风穿堂而过,秦北燕身后深蓝色的披风被猎猎扬起。
冷风吹散了炭盆和火墙的暖意,温度一下就降下来了,有些冷,但让人头脑更加清醒了。
施朗等人的脚步声沓沓很快就走远了,听不见了,秦北燕咬着牙关,在厅堂内踱了几步。
这一瞬间,他眼前闪过了老师殷居安的脸。
不得不说,哪怕秦北燕确实做过一些对殷二娘不大好的事情,但当初初衷,他也只是不想这么早要流有殷家血脉的小孩。他想自己再强大一些,把殷家的产业和人脉掌控住了,或者借这个力发展出自己足够强大的实力之后,才再要的。
不是不想要,只是想晚些要。
以免这个继承人的出生会让他处境变得更掣肘,甚至分走原来更向着他的亲信的心——譬如程南张让等人。
在刚得悉师妹怀孕那时,他也是挣扎了一段时间才决定要这么做的。
曾经的秦北燕,也是个想真切贯彻老师理想继承其衣钵的人。
哪怕后来逐渐强大,逐渐因为种种事情,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在这等做下国家边界和引外敌入侵决定的一线关口,他眼前第一瞬闪过的,依然是老师殷居安身影和面庞。
实话说,老师并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
相反,是再生再造的覆顶大恩。
他即使如何的恼怒恨毒了殷二娘母子,他的思想也没刻意去涉及过他的老师。
后者,和那段童年少年时期,可以说是一个遥远尘封的净土了,在他的人生和回忆里。
但今天,倏地翻过,他突然赤裸裸就要面对这一切的碰撞。
秦北燕咬着牙关,粗重的呼吸,他在室内踱步。
然而并不需要多久,可能就两三秒,这么匆匆一掠停顿而过,他很快就拿定了主意!
——他不想败!
实际上即使到了如今战局,秦北燕都难以接受自己的失败!
他认为自己只是棋差一着。
若重新给他一个机会,他必能改写当前的战局。
不敢置信到一种扭曲的地步,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
他必须胜利,他必须一统南北,必须登上这万万之上的位置!
那就让坦边进来吧!
将来对这坦边,是击败驱逐,还是割土分城,以后再说!
只要成功南归,几年时间,他就能东山再起!
几年时间,还来得及!
他不会失败了!他必须获得胜利!!
秦北燕双目凌然,牙关紧咬,情绪起伏剧烈,面庞呈一种狰狞的状态,衬上杀气腾腾的战意和硝烟余韵,这一刻显得凌厉极了。
但内殿很快就有动静了。
是江希舜。
这位秦北燕多年的老朋友和右丞相。
“不!你不能这么做!!”
这阵子南军这边文臣武将压力和消耗都非常大,多少谋臣夜夜难眠苦思冥想破敌突围之策,又要调度军需,很多人都是硬撑着的。方才议事的时候,江希舜突然流鼻血了,秦北燕赶紧让人扶他入内殿躺下并叫了军医。
军医离开了,议事也散了,但用了药的江希舜在内殿睡了一小觉,然后就被惊醒了。
江希舜赤脚冲出来,披头散发,他多了解秦北燕啊,外面施朗秦越一走,秦北燕不吭声这几秒,他瞬间就明白了秦北燕的选择。
他声嘶力竭:“叔齐!阿燕!!你是不是疯了!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疯了?!”
“这是开关引坦边入关啊!这是坦边啊!!”
江希舜感觉自己要疯了,没错,他和秦北燕是好朋友,被后者邀请出山相助至今,两人关系都极好了。秦北燕怎么对待他那些私生子,江希舜也不在意,因为他本人也是个浪子。
后来秦氏父子刀剑相向,他抱怨一通当初就不该这么处理之后,他也立即站在秦北燕的立场,去先后对付秦晋和殷二娘母子了。
最后的最后,到了今日,江希舜甚至有了兵败身死的心理准备。
但他绝对没有想过,通敌卖国,引坦边入关啊!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秦北燕!!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啊?!”
江希舜像个疯子,披头散发声嘶力竭,秦北燕厉声:“我不能败!!我必须突围!!只要成功撤军回南!只需要几年时间,我就可以再次南征了!!”
“两年,只要两年就足够了!!”
两人厉声,都面目扭曲,最终秦北燕一把捂住江希舜的嘴,不能让他继续说下去了,这个事情,眼下绝对不能泄露出去。
他唤了一声,有暗卫出现,秦北燕一记手刀劈晕剧烈挣扎的江希舜,后者软下,秦北燕将他交给暗卫,并令:“捆住他,看紧了,不许放他出来!”
在杀死江希舜的念头间转了几转,他最终咬了咬牙关,冷声下令。
“是!”
……
飞鹰很快就放返了。
矛隼速度极快,坦边王赫耶那当天就收到了回信,大喜过望,一连串大小的军令下,所有大小的膘骑和胡将都狂啸或喜色,前锋立即加快了速度。
施朗的信鸽也很快抵达了目的地。
五关两城内,这些暗线细作接令之后,立即就准备了起来,并很快发回了回信。
于是,在秦晋遣派的使者和五千飞骑日夜兼程才抵达目的地并刚刚达成受降和有些尚未抵达之际,意外就发生了。
范州、封州的北境线上,五关两城这七个至关重要的军事要塞里,几乎同时发生了暴动。
已经为秦晋所掌的那两关就不说了,前不久,从上到下都有大调整,戍守主将也添了人,暴动发生虽迅雷不及掩耳,但问题不算很大,骚动很快控住了,关门没有出事。
另外三城两关,暴动就很厉害了。
已降的白干堡守军主将冯越被贴身近卫突然暴起杀死了,当场身亡,当日城内水源出现了问题,大面积的兵士出现腹泻呕吐的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