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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因为百里伊很谨慎,他折叠方式都是留了只有自己知道的小记号的。他会把折叠好的纸张底部刻意弄出两条有角度的小折痕,大约半个手指长左右,然后才小心往怀里的内袋放。
    但这回掏出来,那两道折痕却变得舒展了。
    百里伊登时一惊,立即起身冲出帐门,询问当值守帐的亲卫百里通等人,刚才有谁来过吗?有人靠近过他的营帐吗?并且他快速沿着营帐走了一圈,看守卫有没有全部在岗。
    ——百里伊将级已经上来了,按制他当时有两百多名亲卫。两班制的话,当时营帐周围也有一百多个的亲卫,是把整个营帐围绕得水泄不通的。
    百里伊的行为很突兀,弄得百里通等人都很紧张,但百里通很郑重回答了,守卫全部在岗,整个营帐里三层外三层守着,百里通是亲卫队长,他才巡视过不久呢。
    至于刚才有没有人来?有啊,二大娘来过了。
    百里伊的父亲行二,二大娘就是百里伊的母亲罗飞霜。
    百里伊当时根本没有怀疑母亲,因为他的母亲经常来他帐内帮忙收拾的,这在母子间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四下查验过,都正常,他就以为是自己多心了,毕竟铠甲很重,揣东西入怀远不如寻常衣物容易,可能在揣进去的过程中,把那么一小点折痕给平了。
    他就把这茬丢在脑后了。
    赤郡城之后,己方高层一直在明松暗紧排查细作,百里伊也是严阵以待,把身边的亲卫筛了又筛,甚至部分汉军亲卫他都不要了,全部用夷卫补全。
    他也用怀疑的眼光暗中打量过身边的同袍,心里也急得不行。
    但今夜突兀一幕,闪电一般,当初那天他曾经有过的那个小疙瘩般的怀疑就像电光般突兀地闪了出来,轰得他头晕眼花,他浑身汗如浆涌,手脚筛糠般都抖了起来。
    莹莹烛火,沈青栖目含担忧,橘色灯光映照下,她的眼眸就像春水一般。
    百里伊突然鼻头一酸,所有情绪混合在一起,他眼泪突然下来了。
    他也分不清自己为了什么流泪,但在掩下事情私下先查问再说,还是现在就说出来,他喉头哽着,但强自滚动了几次,他最终嘶哑地说:“那个细作,我怀疑……可能是我的母亲!”
    一语罢,他脸上有湿漉漉的水滚下,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水。
    沈青栖伸手握住他汗水湿透的手,他立即反手,紧紧攒住她的手。
    然后,百里伊坐直,他慢慢地,把自己怀疑的地方都涩涩说出来,包括那个“刺槐花开季节出生”和赤郡城之战前那次他瞌睡过后飞霜来过。
    百里伊的声音很小,因为飞霜正等在前面临时主帐之前的空地上,她正和百里玉及他的一众亲卫在一起。
    飞霜百里雪等人分别挂的是他、沈青栖和百里玉三个族长的亲卫编制,一人挂七八个,数量都差不多。以前飞霜倒是专门给沈青栖当助手的,但自从战事越来越频繁,沈青栖现在也没空搞小发明了,秦晋麾下人手越来越充裕,也用不上百里雪飞霜等人帮忙整理文书。
    军纪其实很严明的,每天点卯三次以上,每次都解释人跑去沈青栖那边了也很麻烦,影响也不好,于是随着战事越来越多,飞霜百里雪他们就各自待在自己的本来编制上。
    飞霜的编制就在百里伊名下,她和百里雪青萍三人都是女的,于是就三人合用一个小帐,用不着像其他亲卫一样八人挤一个大帐篷。
    说来,还真有着更方便做一些暗中动作的条件。
    百里伊浑身大汗淋漓,汗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沿着他的有些瘦削下颌滚下脖子,滚进雪白的里衣领口,他用力攒着沈青栖手的掌心,也湿漉漉满满都是热汗。
    沈青栖很能体会百里伊的心情,她还是很了解这个瘦削少年,但百里伊还是最终选择第一时间说出来,并且他还立即喝止了张秀叫军医防止打草惊蛇。
    他做得很好很好。
    哪怕他很爱很爱他的母亲。
    大概他现在仍然不敢置信吧。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沈青栖深呼吸一口气,轻轻用另一只手拍着他手背,她柔声说:“阿伊,也有可能不是她,也有可能不是她的。”
    其实沈青栖也飞快想起了飞霜,无他,整个中上层和高层文臣武将包括其亲卫圈子里,只有这么一个三十多岁女的,能接近到他们的军事机密,又符合不能进入议事中帐、在帐门外等待和非秦晋身边人的猜想。
    沈青栖连续说了多次可能不是她,百里伊双目通红,他拼命点头,又抬头拿眼看秦晋。
    秦晋一直站立在沈青栖身侧,他一听百里伊的话,立即抬头看张秀和林慎,两人马上会意,无声出门回到原位,去留心外面有无人员接近了。
    秦晋慢慢蹲下来,他很高大,视线和蜷缩在太师椅上的百里伊几乎平齐的高度,赤红的帅披泻下,他伸手轻拍百里伊的肩膀做安慰,良久,他蓦地站起来。
    秦晋沉声道:“是与不是,一试就知。”
    他低头,伸手给百里伊抹了泪,他的掌心指腹很粗糙,像砂纸一样刮着疼,但其实他力道很小的。
    “收拾一下,不要露馅,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秦晋英俊的眉目间,带着几分柔和的安慰和笃定,百里伊咬着牙关,半晌,他用力点头,松开沈青栖的手,倏地紧紧握住拳头,把心狠狠一横。
    秦晋其实就是个很好的例子,秦晋的过往也不堪回首,他的过去就如同他的那双手,百里伊通过秦晋的这粗糙掌心指腹一下子想到他的过去,他也觉得自己可以了。
    百里伊低头狠狠一抹眼泪,他起身匆匆转往内帐,收拾起来。
    ……
    百里伊后补完军事会议内容,带着人匆匆回去了,然后洗了把脸,栽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一半亲卫按班轮值守夜,另一半自行去休息。
    飞霜是守夜的那一班。
    百里通说让她去休息,毕竟女的和男的不一样,鏖战三天两夜,大家都累得不行的,再加上飞霜是百里伊母亲——刚才百里伊就若无其事劝母亲去休息,但飞霜微笑拒绝了,并摸头让他赶紧躺下睡。
    她的手心不算柔软,但暖热极了,摸得百里伊几乎绷不住要洒下泪来。
    飞霜帮他收拾床铺,掀起了被子方便他直接躺下,嘴里问:“这都不是你原来的被褥,不过有得盖就不错了,”战场都转移多次了,“啊对了,我们明天是哪个战位?阿栖和阿庆他们呢?”
    沈青栖和百里庆他们都是他们自己的族人,并且都是已经因战功一再擢升强势出头目前在领军的族人。
    照理说,飞霜这么问也是正常的。
    但百里伊的唇角一下子就抿紧了!
    他原本怔怔看着母亲的后脑勺的,看着她轻快柔和的整理被褥的动作,从何时起,他和母亲的关系越来越亲密,记得童年和年少时期母亲从来都不会给他整理被褥的,都是丫鬟婆子等下人。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越来越亲密的?
    好像是从军以后。
    他和沈青栖带着族人投奔南朝,编入秦晋护军名下之后。
    海元岛之战结束后开始的。
    百里伊站在内帐门口,烛光不算明亮,他一小半身体都在阴影中,他倏地握紧拳,紧紧咬着牙关,良久,才缓过这一股锥心般绞痛的情绪。
    面对飞霜的问题,他如往日一般,佯装有些不太在意地说:“还不是又在左翼。阿栖倒跟着杨哥在前军,阿庆他们也在左翼。和往常差不多。”
    飞霜收拾好被褥,又站起来拍了拍枕头,她哦了一声,回头笑道:“听说西北方向有沼泽,这是什么时候侦探到了?”
    百里伊半垂了垂眸,复抬起,一灯如豆,橘黄的暗光在这个瘦削少年的长翘的睫毛底下投下两小片蝴蝶般的阴影,他说:“我也不知道。阿晋很累了,把话说完,我就赶紧回来了。”
    “阿晋?你们和好啦?”
    飞霜挑了挑眉,回头笑着瞅了他一眼。
    百里伊慢慢动了一下,舒展僵硬的肩背和腿脚,他若无其事地垂眸,好像平时一样,“我和他,本来就没什么大矛盾。”
    他深吸一口气,佯装强自笑了一下,说:“阿栖不是我的。她不喜欢我。其实……没有阿晋,也早晚有其他人。”
    他刻意几分苦涩地耸肩:“我没事的。”
    飞霜心内百转千回,面上却不显,她轻轻叹谓一声,站起身,安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了,不说了,早些歇吧!”
    百里伊点头。
    她就举步出去了,熟悉的声音越走越远,她撩帘出了营帐,和外面的百里通等人说了几句,拒绝了特殊化,而后沓沓脚步声往外围的岗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