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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他不能说,他死可以,但他还有母亲和弟弟一家。
    见到秦晋,他就是恨极了,秦晋这样对他!他还记得过去父亲对他的恩情吗?!
    但白笙没想到的是,秦晋居高临下看了他半晌,却是哑声道:“我没有忘记。”
    所以白笙快二十天,只是受了皮肉苦楚,并且还上了药,这待遇费密是没有的。
    秦晋说:“我没有忘记,我当时害怕得很,白统领的手抚过我的头顶,他的手掌很大很温暖。”
    那是一只很粗糙的大手,他怯怯抬头,那个陌生中年武士眸里闪过一抹什么的光。他以后接触人多了,才知道那是怜悯的光。
    是白颜把他从养母身边带走的,把他柴房里带出来,虽然白颜待的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比起继续待在柴房,很可能长大成人后连话都说不全,这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没有白颜统领,就没有之后的秦晋。
    秦晋从来没有忘记过。
    哪怕白颜统领临终奉命,给他说了——“你不像我们,你可以出去的。”
    就是这句话,让秦晋生出离开刀马营的熊熊的心。
    但白颜统领也不容易,他一家人都在秦北燕的手下。秦晋不怪他。
    虽然出来了有过很惨的事,但秦晋今日回首再看,他不出来的话,也不能遇上阿栖,也不能像今天这般有尊严有强权地活着。
    秦晋深吸一口气,他说:“我知道你的顾忌。你还有母亲和弟弟吧?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情,把你知道的告诉了我,我就放你走。”
    “我放消息,说你死了。你以后再想办法救你的母亲弟弟,如何?”
    秦晋清冷微磁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那双漂亮的瑞凤目,甚至血丝还未褪,但阴沉的牢房内,这两句话一出,落在白笙的耳朵里,有如天籁。
    白笙霍地抬头,对上秦晋的双眸,秦晋显然对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也相当触动他的情绪,那双斜长凌厉的凤眸中眸光在压抑微动着,但他盯着他,一瞬不瞬。
    白笙迟疑半晌,很快就相信了他,因为从小到大,秦晋不是那种说谎哄骗别人的人。
    白关可能会骗人,但秦晋不会,后者言而有信,一口唾沫一颗钉的。
    白笙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他没想到会这样的,心脏有什么被触动了,他眼泪哗哗下来了。其实他少时不大喜欢秦晋的,因为父亲总是特别怜悯这个不大会说话的漂亮但瘦弱的小男孩,私下特地关照他。
    他和弟弟小时候,常年都见不到父亲,他是嫉妒秦晋的,还专门偷偷为难过小秦晋。
    但此刻看着秦晋那压抑但执拗的眼神,他突然后悔了,后悔当年去为难秦晋,他们其实都是可怜人啊。
    白笙泪流满面,他哽咽着,使劲抹去眼泪,哑声:“你想知道什么?”
    秦晋喉结上下滚动片刻,他才能发声,一字一句:“当年,设刀马营,他是想一箭双雕吗?选私生子,过三关斩六将地挑人,他是为了选个最厉害的出来吗?是为了将来好对付郭氏等世家吗?他是为了第一批成年皇子大乱斗牺牲之后,好让我和秦正他们出来替补皇子的位置,继续对付世家吗?”
    “殷家是他故意对付的吗?目的是为了打压我母亲和寒山一派的臣将吗?”
    白笙侧耳听着,沉默半晌,他说:“后面一个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暗地里的人。至于第一个,”他顿了顿,盯着秦晋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是的,你猜对了。”
    当年白笙跟着父亲学习,参与了刀马营的草创和后期选拔,他也知悉不少细节,有些事情不会明说,但作为负责人白颜的亲儿子,白笙是一清二楚的。
    他可以肯定地告诉秦晋,是的,你猜对了!
    从和郭党结盟第一天,秦北燕就想着如何对付对方。有什么能比皇子斗争更好更合适呢?不用亲自下场暴露目的嘴脸,但却能亲自操控。
    秦北燕忖度着,世家拥兵重臣将多,一波皇子只怕是不够的,必须两拨以上。
    甚至秦晋他们如果不行,后面还有如今刀马营大统领秦祈等人。
    但事实上,北征开始了,谁也没想到秦晋竟然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而已。
    该说他是秦北燕的儿子吗?那个不屈不驯,咬着牙关怎么都不服输非常相像。
    唯一不像的,就是秦晋一直谨守他给自己设定的底线。哪怕在沉水大船被追杀垂死那一刻,也选择了救沈青栖,守住自己唯一认为好的东西。
    白笙说完了,干脆利落,甚至把第三拨后备人选秦祈也说了出来。
    偌大的牢狱里,一下子死寂了。
    鸦雀无声,只听见气窗远远传来的蝉鸣,不知不觉,日头消失了,外面的阳光变成微微橘红的颜色。
    日头下来了,傍晚要到了。
    在这片死寂当中,秦晋痛苦地,倏地紧紧攒住了双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一片赤痛。
    ……
    沓沓沓急促的步伐声,秦晋下令,私下放了白笙,他转身快步离开东牢,越走越快,到后面他跑起来了。
    滚滚的热浪,微红的夕阳,他冲到演武场上,只喝令一声,把他的长刀拿来。
    演武场里有些乱,但这是平常彭韦吕三家赤郡城子弟驻扎的地方,演武场一侧堆满了练武的鞍马形实木偶,秦晋命人一个个抬来,他厉喝一声,举起长刀,一个飞跃重重砍下来!“啪啦——”如同木马一半巨大的鞍偶被他狠狠劈成了两半!
    棕色的实木鞍马残半重重倒在地上。
    秦晋喘息很粗重,一个接着一个,就这么狠狠地劈着,发泄他胸臆间翻滚的情绪。
    过去种种,年幼的他懵懂从那个柴房走出来,走进另一个人间炼狱,当时小小的他甚至以为全世界就是这样的,他不断地拼命学习,不断地拼命往前走。
    血腥,残酷,死亡,在他身边不断上演,他不敢停下,竭尽全力往前走着。
    他没能在养母身上得到关爱,他当时是如此地期待着父爱啊!
    像个傻子一样,渴求着,盼望着。
    哪怕那人只是褒赞他一句,他都开心兴奋得整夜整夜睡不好。
    他是个傻子吧!
    他就是一个傻子吧!
    难怪他那父亲,如此轻易又笃定地驱使他。
    秦晋想起当初封地三选一,他恨极了地想。
    一个接着一个,亲卫不断抬上来,重重的劈木锐响,秦晋把整个演武场连同仓库上百个木鞍马都劈完了,最后尤自不足,他左顾右盼,拼命想找另外的东西来。
    可他浑身大汗淋漓,连虎口都震裂了,沈青栖看见他刀柄出现淡淡的红色了。
    夕阳已经下去了,只余一片残红在天际。
    晚风褪去炎意,有种春末夏初的微凉,终于有个人走过来,轻轻握住他持刀的手,秦晋赫赫喘着粗气,他蓦地回转头,那双赤红不知何时染上泪花的眼睛,对上了沈青栖一双噙着温柔和关切的杏仁大眼。
    沈青栖把手放在他的刀柄上,轻轻拉了拉,示意张秀他们,后者赶紧奔上前接住了。
    “夜了,我们回去吧。”
    沈青栖拉着他汗津津有些血的手,柔声说。
    半晌,秦晋点了点头。
    她牵着他,两人慢慢走回前面主院去了。
    沈青栖吩咐人马上抬热水来,张秀早就吩咐人准备了,热水兑冷水注入柚木大桶,在张秀的帮助下,沈青栖帮秦晋卸了甲,他的里衣全部湿透了,她轻轻推他,让张秀一起进去帮助他。
    秦晋浸透在温热的水中,整个人四肢百骸被暖热包裹着,良久,他才长长吐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回到现实。
    他让张秀他们下去了,自己浸了一会儿,匆匆洗干净了,擦干头发,松松一束,穿上干净的里衣,这才推门出来。
    沈青栖抱膝在窗前的罗汉塌上,她开了窗,夕阳已经下去了,天空深蓝色有些亮,星星一点点的。
    她听见门响,回头。
    秦晋走到她身边,坐下来,也学着她一样,抱膝坐在踏上。
    两个人一起看着黯淡的星子,晚风徐徐吹着,秦晋坐了半晌,才轻声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真切的答案罢了。”
    这个真切答案,并没什么意料之外。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有些沙哑,愤慨中带着一种悲凉,但情绪明显平静了很多。
    秦晋深深呼了一口气,像要把所有的愤懑都吐出来一般,他认为自己宣泄已经够了,不想再影响沈青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