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栖就说,她要选个爱她的。
——因为她的母亲,她姥爷家族这一辈的小辈女孩,都对这种追爱恋爱脑避之唯恐不及。大家不约而同的,说得选个爱她们的,而不是她们疯狂爱的。
但姥姥当时就说,可以选个爱她但她也爱的。
但不必强求。
实在不行,不婚也不是坏事。
她姥姥,开明又思想新潮。
彼时,沈青栖有句话没敢说,因为怕她姥姥听了伤心。其实她从小就想有个小家,有爸爸,有妈妈,有宝宝。
小学的时候,她还不太懂事,遇上家长会,看见别的同学有爸妈来开家长会,而她只有姥姥、堂舅小姨们,她心里其实挺难受的,还偷偷哭过。
现在长大了,知道人生无常,世界上悲惨的人很多,其实她已经很幸运的了。
而姥姥当年和她说的话,她也渐渐记在心里。
不管旁人如何,姥姥总是希望她开心快乐后半生的。
现在,沈青栖终于有个预备役男朋友了。
秦晋很爱她,这毋庸置疑的,她还记得虎独山伏击秦越后在那个山坡上,他以为她中毒负伤后的那个焦急和惶然,他摸她脉搏,又摸颈脖大动脉,又用手蹭她的脸。
现在回忆起来,可以清晰感觉到,他真的真的很爱她。
她有了个很爱她的未来男友,并且这三个月时间,足够沈青栖调整好了心态,她也很愿意去接受和经营这段关系。
但沈青栖还记得姥姥说的话,她希望自己也有个怦然心动的感觉。
她不想就这么含糊过去。
心动,心肝乱颤,紧张,期待,这些情感她都希望能一一体会过。
毕竟答应了秦晋,大概率这辈子都不会换人了。
所以她希望,可以有一个男女式的开始,不要太快进了,不然将来回忆起来,那可就太遗憾了。
屋外早春的夜鸟吱吱吱的叫唤,好像是大鸟,又好像是幼鸟,沈青栖在黑暗里侧耳倾听了好一会儿,这才微笑地闭上了眼睛。
没一会儿,她就进入了黑甜乡。
隔壁院子里,秦晋一直站在侧门边上侧耳倾听,这个动作有点冒傻气,张秀梁平把年轻些的近卫全都撵跑了,自己亲自带人守着。
隔壁院子灯灭了,终于没有了辗转反侧的动静,她大约是睡了。
秦晋又倾听了片刻,这才依依不舍站直回转身。
偌大的正院廊下的大灯笼把半个院子都照了亮堂堂的,灯笼随着夜风在轻晃,张秀梁平他们一脸笑吟吟,齐声说:“恭喜主子,贺喜主子。”
秦晋眉目含喜,冷意全消,一挥手,把所有人都给赏了。
大家齐声欢呼,好一会儿,才各回各位,眉眼带笑。
秦晋三步并两步上了台阶,回到他自己的房间,但洗漱过后躺在床上,他开心得根本睡不着,辗转好一会儿,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他又跑到窗前的方桌前面坐下,点亮烛火,拉开抽屉,拿出铜丝绸布蜡油挫刀等物,细细地挫刮弄了起来。
一直到了三更过尽,才把新弄好的几朵小蓝花和以前攒的扎成一大扎,他拿着捧花在烛火前拿着仔细看了又看,想起她,又微笑,这才满意地点头。
这才肯回去睡了。
……
其实昨夜是不少人的无眠夜,秦北燕的皇帝行辕和郭琇的城东行辕就灯火亮了一夜,不断有文臣武将进出。
但皇帝秦北燕确实是个当机立断,他并没有让郭琇等待太久导致烦躁,也没有让这个暗流汹涌的氛围从最顶层蔓延到中下层。
翌日下午,秦北燕就召麾下所有的高等级文臣武将,包括郭琇郭珞兄弟和郭党那边的人,也包括皇太子秦越和简王秦军这二位如今在洛城的皇子。
沈青栖是跟着秦晋进去了,过去她有皇帝允许过参加这种高层会议的例子,后来她一直有参加,她就被院内外护军默认允许放行了。
她的位置挺角落的,和秦越的两名东宫属官坐在一起。正厅里面已经完全撤了隔断,形成一个五间通透的超级军事议事大厅,皇座在最上首,军事舆图悬挂在两面墙壁之上,整个军事大厅满满当当都是人,绝大部分中层以上的武将和高级别文臣今天都出席了。
秦晋坐在最中央的左下手第二位,他上一位是皇太子秦越,但比起秦晋此刻沉着之余意气风发,秦越就明显沉郁很多了,那张俊朗的面庞阴沉沉的,嘴角下撇。
皇帝秦北燕坐在议事大桌的最上面,他说话也非常直接,只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昨日郭琇的要求,然后环视众臣将,沉声道:“这件事不拘是谁错对,现今追究已经无甚意义了。”
他说:“如今我们南军大胜,正当挟此大胜继续攻克北朝。如果顺利的话,这一两年就能改换新天。”
“但汝等须知,现今北朝八大世家和封京,仍拥兵一百六十余万。倘若联合起来,仍可以再和我们打一场百万大战!”
秦北燕低咳两声,侧头直视郭琇郭珞兄弟:“二位想必也是清楚的。”
“所以,南军明面上不能分裂,仍需是一个整体。”
这是必须要做到的。
秦北燕站起身,示意大家看他身后的巨幅北朝军事舆图。他接过近卫呈上的细竹鞭,一指北朝中部洛城,也就是他们现在此刻的位置。
“这是洛城。”
然后他一指洛城的北面,也就是常州往北接壤的颍州:“这是颍州。彭家、韦家还有北边的范州吕家。”
这三家,就是北面接下来要直面南军的北朝世家,后者早已经兵马大动,联合南下到颍州治所赤郡城一带了。
接下来,南军北上颍州要打的就是他们三家。
然后秦北燕又一指常州西边接壤的宜州:“洛城西去,就是宜州。宜州的陶氏,已经和黎州的郑氏结成同盟,二者兵马大动集结在宜州关、闵南一线天,准备抵御我们了。”
说到底,是因为第三阶梯上面的京畿之地封京平原群山环绕,天险很多,从洛城出发,南军是根本没什么办法直取封京的。
所以,“接下来,北上颍州,西去宜州,两路进军是必然。”
秦北燕放下竹鞭,环视众臣将,最后将视线落在郭琇一党所在右边:“这是最佳的战策!”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郭琇要分裂,而南军目前的最佳战策,就是兵分两路,这其实是刚刚好的。
秦北燕又低咳两声,他提高声音:“郭兄!还有汝麾下的诸位,我们就这样兵分两路,秘而不宣如何?!”
“如果顺利的话,一两年内我们就能剿灭全部北朝世家!到时候,封京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
“届时,你我聚于封京平原的北大门北偃关前,或黎州范州,再一决雄雌,如何?!”
秦北燕一点都没有遮掩,就这么明明白白说出来,并且他道:“这两路进军路径,就由郭兄你先选,如何?!”
坐在后面的沈青栖一直抬头看着,皇帝的声音很大,一身黑色重甲身披青色帅氅,他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简直漂亮极了。
他话音落,沈青栖都不禁在心里赞了一声,看着真敞亮啊!
虽然她知道这是伪装,但反正今天这一场,皇帝秦北燕做的看起来真的漂亮极了。
沈青栖在后面抬头望过去,见郭琇郭珞兄弟在侧头低声商议,但郭党有不少的臣将,都不禁微微点头起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禁高看主位上这位皇者。
沈青栖心想:秦北燕不愧是能力压郭琇当上这南朝皇帝,真不是靠幸运的。
看今日这场景多么豪爽大气。
郭琇脸色几变,他也不得不承认,秦北燕这手真的可以啊。
接下来该怎么战?什么战策才是最好的?其实郭党内部也反复商议了多次了。
结论和秦北燕方才所说大差不差。
而事实上,一旦南军明面也分裂了,士气大落,甚至有机会被北朝有机可乘,对于郭党本身也是不利的。
所以吧,这个提议其实是双赢,对两党彼此都是有利的,这个不可否认。
郭琇站起身,傲然道:“那就按你说的做!”
秦北燕压下喉咙的瘙痒,他微笑:“那郭兄你就先选一路吧。”
刚才郭琇和郭珞,以及坐在附近的几个心腹谋臣和大将,已经简单商议过了,大家一致认为,北路颍州最好。
北路颍州,天险不少,但宜州那边也是;北路三世家合力的兵马比宜州要略多一些,整体有四十多万,但百万大战大胜之后郭珞和底下的寇氏瞿氏等世家吸纳了不少降兵,现在已经膨胀到七十多万大军了。
他们认为不带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