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北燕嘴里上自己老了,大概他心里始终不承认自己老了的。
他还想干,还想干很久。
过分年长和过早掌握权力的儿子,只怕更有可能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想到这里,静妃抿唇。
看来啊,她还是需要尽可能地多做一些准备才好。
静妃貌似微笑看完信,就着打开窗户的书桌前,提笔回了一封应该如何回的回信,然后装封让芳姑送出去了。
芳姑年纪也不小了,步伐渐渐远去无声。
她出来干活,没带多少侍女,屋里就立着一个垂手侯着,但自从消息被瞒之后,她就不再相信这群侍女了,哪怕对方也是殷家出身。
静妃没有搭理这侍女,她起身,把窗扉全部推开。宁州没什么雪,但月光皎洁极了,弯弯一弦悬挂在天上,洒下遍地的银光。
她仰头看着明月,心道:孩儿,娘亲永远支持你,不管你的选择是什么。
我的孩儿,你正在做什么呢?
……
秦晋已经和沈青栖重逢了。
时间回溯到从太守府行辕出来那一日,秦晋飞马而驰,很快抵达医营,他止住守兵的见礼,翻身而下,大踏步往里面行去,边走边问,很快就来到了青栖所在的仓库。
沈青栖正在和百里伊贺贞两人交代:“……这些烫伤膏,后方是足用了。运来的有五十车,我们肯定有剩余的,反正放着会过期,也别吝啬着了,分一些给其他部吧。”
沈青栖一身银色锁子软甲,手持马鞭,银扇小弩之类的东西悬在腰间,穿着一双长长的黑色军靴,看起来青春潇洒又靓丽。她曲膝正踩着一个箱子和百里伊贺贞以及杨昌平说话。
说话间,去点数分东西的杨昌平带着亲卫从仓库里面钻出来了。
这段时间,她实在忙得飞起。前线拿下的城池越来越多,秦晋从隋州和南朝邾郡调来大批的文臣人手,但杨锡骆宗龄等人根本忙不过来,沈青栖和百里玉后来都去帮着忙这些事了,后半程都没有跟着大军行进。
她和秦晋当然有通信,但公事太多了,秦晋听说她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他不敢在信上说这个打搅她,同时也觉得不够诚意,不适合。
他想当面说。
然后两人都一路这样各自踩着风火轮般忙着过来了,今天才终于重聚在洛城。
沈青栖忙,心里还惦记着受了烧烫伤的将士,因为先前攻谷水关给她的震撼真的挺大的。大家都不顾生死往城墙攀登,上面的热油滚水就这么泼下来,大面积烫伤的兵士很多很严重。
看得她心里都是颤的。
她早年已经发明了医用的酒精,现在南朝大军的伤亡率减低了很多,但酒精不适用烧烫伤,幸好她也改良烧烫伤膏,后者已经和现代配方效果差不多了。
烧烫伤膏一直都不够用,沈青栖甚至写信回去族里和隋州,让把所有储存的药材用上,加紧制备。后面才终于宽裕起来了。
“知道了,大圣人!”百里伊早就习惯她的行事作风了,一边指挥人卸车分配,一边习惯性没好气说了一句。
贺贞和杨昌平对单子,没问题,俩人正行至门口吩咐文书一式四份盖印,库房一份,他和杨昌平百里伊一人一份,闻言不赞同:“阿伊,你怎么说话的?”
在他们看来,青栖人品贵重,侠义心肠,难得是多年如一日始终不变,真真是一个极好的人和朋友,他们都敬佩着,都很亲近和重视她。
沈青栖不介意,百里伊平时就是这个说话方式,她也和他互损习惯了,“别管他,他就是个小气鬼。”
“你说谁呢?!”
“谁答应,我就说谁。”
杨昌平贺贞无奈对视一眼,两人也不禁笑了,也就这个时候,沈青栖和百里伊能体现出他们的真实年龄感来,都是尚带稚气的年轻人啊。
秦晋就是这个时候来的,沓沓沓急促又坚定地脚步声,熟悉,又偏偏能听出他按捺的几分急切来。还有张秀询问打听的声音。脚步声拐了个弯,直奔这边仓库门来了。
听到这个声音,百里伊本来弯着的嘴角一下子撇下来了。
秦晋大踏步进了仓库大门,青年将帅一身黑甲红披,威仪赫赫,身姿矫健,“阿栖,老贺,老杨,阿伊。还没入好库吗?”
他那双漂亮又凌厉的瑞凤眸转了一圈,若无其事打招呼,但砰砰跳的心更加急促起来,视线最后似不经意落在一堆物资箱子前的银甲男装丽人身上了。
她还是那么白,脂玉般的肤色,人长高了一点,但也瘦了点,掌宽的腰带一束,显得她身材更高桃,腰肢韧如柳枝,风流又美丽,但她精气神非常正,看起来大气蓬勃,朝气满满,教人生不出什么亵渎心思,只赞一声,好一个英姿飒爽的年轻人。
她那双杏眼又圆又大,晶亮有神,顾盼生辉。
秦晋一看到她,嘴角就不禁上扬,但他努力压住了,因为两人还没说清楚呢,这么多人在,他不敢表露,怕她面子过不去恼了。
沈青栖瞄了他一眼,两人视线对了一下,沈青栖边若无其事移开了。
秦晋也赶紧移开一点,只是余光一直看着她。
杨昌平贺贞笑眯眯的,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年轻人啊,真好啊。
贺贞说:“已经都入库妥当了,也分好了,待会儿通知各营拉回去就行。我们走吧。”
说话间,文书已经飞快把单子抄录好了,用了仓库印之后,起身递给贺贞。
贺贞分别递给杨昌平百里伊,留一份仓库存底,叮嘱文书几句,一行人就举步往外走了。
大家都往前走,百里伊把他位置抢先站了,秦晋也不好去挤沈青栖另一边的杨昌平,心里撇撇嘴,只能和贺贞并肩而行了。
他心里又是忐忑,又是开心,这么多人有这么多人的好处,但他心里也埋怨人太多了,他很想和沈青栖私下说说话呢。
但又担心说不好。
还担心她拒绝他。
后面都不敢想,稍想一想就恐慌难受,思绪一移到这里,他迅速弹开了。
秦晋注意力全开,一心留意这沈青栖,不料出了仓库的大门之后,在对面粮仓正在卸货的队伍里,他却遇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秦晋突然站住了脚,大家都奇怪,又跟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斜对面有一个女装百人长运粮官穿戴的女人转身望过来了,对方也是一脸讶异和惊喜。
“凌斐?”秦晋惊讶地说。
沈青栖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凌斐不是张永的未婚妻吗?这……
她也赶紧望过去。
凌斐是个娇小的女人,很年轻,很漂亮,眼睛像会说话似的,水汪汪,张永眼光果然是好的。她大约十七八的样子,她身材丰满,穿上运粮军服也很明显是女性。
不过和她同行正在卸粮交接的运粮队,有好几个女性士官,她在里面倒是不突兀。
秦晋则有些惊讶,这次见面,他发现凌斐和以前比,眼里淡淡的哀静不说了,她胖了些却又非常憔悴,胯骨明显宽了。
秦晋可是专业学过的,他一眼就看出来,凌斐似乎……像刚生过孩子不久。
他立即算了算日子,心一下突突狂跳起来了,难道?
秦晋心理活动很大,但面上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他和凌斐点点头:“你这是……?”
凌斐轻声说:“是我求了静妃娘娘的。对不起,大哥,我借用你的名字求见静妃娘娘了。”
“我以后不打算嫁人了。”
凌斐心绪已经平复了很多,故人久别重逢,她露出一个很开心的笑。
“没关系。”秦晋说。
凌斐虽然笑着,但始终有种挥之不去的孤单只影感觉,他心里也不禁难受了起来。
凌斐示意往一边走,他便和她一起转往报国寺山门那边没什么人的地方,又让杨昌平贺贞沈青栖等人一起走就是,“他们都是可以信任的人。”
凌斐望一眼杨昌平他们,微笑了下,杨昌平等人点头见礼,又简单自我介绍了名字。
凌斐说:“我叫凌斐。是……曾经简王殿下朋友的未婚妻。不过我们已经完婚了。”
是阴阳婚,她自己一个人偷偷做的,连父母都不知道。
凌斐对秦晋说:“这次来,静妃娘娘托我给您带句话,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娘都会支持你的。’”
秦晋垂首聆听,心中滋味难言,又动容,总算他没有得到父爱,还有母爱。
“你回去告诉她:我知道了,谢谢她。我会努力的。”
秦晋问了好几句静妃,得知静妃虽忙碌,但身体早病愈好全了无碍,和她信上说的一样,他这才放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