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们的坚实拥趸,给秦晋的反馈自然是空前的。
他的底气彻底筑建夯实了,他已经不是无根浮萍。
说句最坏的,就算他脱离了南朝,他也养得起他手下的兵。
人是一种适应能力极强的人,更何况这是秦晋亲自一场场苦战一个个城池拿下来的,这些变化不知不觉衍生,充盈到他的骨子里。
现在他安排各地驻防有八万人,他带着将近二十五万的精兵就驻扎在洛城的西城,一整连片的临时征用民房和帐篷望不见尽头,实力强大的后果就是,哪怕他并非刻意,他依然可以随时夺取西城门。
整个隋州军都紧紧簇拥着以他为中心,他就是隋州军的灵魂核心。
年前冬末最后下了一场大雪,窗外点点素银覆在黑瓦白墙之上,秦晋想了一会沈青栖,又转过心绪想皇帝,再想自己,出神良久,他抬起手,一圈圈把手掌上簇新的黑纱护掌脱下来。
这护掌的缠绕方式,还是杨昌平和贺贞笑着指点他细节,彼时勾肩搭背,和三人刚刚在南都南郊的简王别院初见时是完全不一样了。
秦晋低头细细看着他掌心的老茧,旧的茧子又覆盖上一层薄的新的,漂亮的掌形,掌心却一点都不美丽,但今时却不同往日。
往昔他曾因掌中老茧自卑过,但现在只有光明正大,他甚至为它们而感到自豪。
他活动了一下双掌关节,等了片刻,又回到大书案前站着,不禁打开那些堆叠的卷宗,细细看着沈青栖那熟悉而龙飞凤舞的字迹,他不禁露出一个会心微笑。
等了大约两刻钟,皇帝的宣召使果然来了。
来的是高适的族侄高远,这个家世优秀又有能力的年轻人,往昔对上他们这些皇子都是不怎么真正低头的,但这次被引进来秦晋的书房,他抱拳军礼,毕恭毕敬传了皇帝的口谕,宣简王殿下现在前往太守府行辕觐见。
来了。
秦晋深吸一口气,徐徐吐出,他起身,不疾不徐往外行去。
张秀率着一众亲卫立即紧随其后。
高远连忙跟上去。
......
对比起秦晋那边平静且踏实,皇帝这头就要愠怒得多了。
常州燕州八十一郡城,皇帝得二十城,郭琇二十二。皇帝是因为负伤了,郭琇则是因为皇帝拖后腿,两人所得城池加起来的总和与秦晋差不多。
三十万隋州军,一整个隋州和常、燕二州的三十九个重要城池,一个北朝通往南朝的元江北岸重要隘口码头,还有许多的林林总总,秦晋得到的太多,已经真正成气候了,秦北燕焉能不在意。
方才在继续北征部署的军事会议被郭琇这么一顶,皇帝当场就脸色铁青,回到下榻的书房大院二进之后,他服了药,解手时,抬头望一眼黄铜镜里那个瘦了不少的男人,他眉目阴鸷,好半晌移开目光,他快步回到前院书房,立即就命人把简王宣过来了。
秦晋很快就来到了,毕竟同在一个城池之内。
“儿臣见过父皇。”
不管这对父子心里如何百转千回,见面都恍如无事,秦晋俯身单膝点地,行了一个军礼。皇帝秦北燕站起身,绕出大书案,虚扶淡笑:“老六来了,快快起来。”
但秦晋一起身,两人一抬头,俱是一愣。
因为对方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和今日近距离忽见,实在改变得有点大。
秦晋昨日率兵抵达洛城的,皇帝忙着郭琇想分裂的事,不在行辕,秦晋在行辕书房外行礼就回去了。而今天的会议人太多,需要留心的东西太多,并且会议持续时间很短,皇帝没太刻意驻目,而秦晋则在这等场合不可能肆无忌惮打量秦北燕。
这父子两人,这是最近第一次近距离看彼此。
改变有些大了,两人都怔了一下。
秦北燕到底是上了年纪了,陈山关的苦战期持续了将近一个月,从上到下都熬得厉害。年轻时候很快就恢复了,但皇帝这次发现,他忽然好像无法恢复到从前了。并且他负伤、带伤征战,伤勉强痊愈了,但引发的病症还没有痊愈,皇帝老相了不少,并且终于有了白头发,还不少,在两鬓和额上前顶非常明显。
——秦北燕开始老了。
秦北燕自己看到那时,生出这样的念头;秦晋一个照面,也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而秦晋的变化,更是脱胎换骨。
实力带来的变化,铁血沙场带来的洗礼,如果说从前他是沉静而远离人群的气质,如今却是沉着依旧,变得坚毅威势。他甚至长高了一些,使力方式不一样,他胸背双臂肌肉更厚实了,肩宽背阔很明显,只是站着,就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力量感和无形威势,一看就是个风华正茂又身居高位的顶级将帅。
这种气势秦北燕当然曾经有过,所以他很清楚这种充沛的精力和意气风发是什么感觉。
但现在,却悄然从他身上缓慢流失,陈山关战场加剧了这一点,流失多得终于让他感觉明显起来了。
秦北燕心里一种强烈的不舒服感,但他无声深深吸了口气,给强行压抑下去了。
“来,用午膳吧。”
秦北燕咳嗽两声,爽朗一笑,带着秦晋到隔壁的饭厅,招招手,饭菜开始鱼贯而上。
冬日多锅子,秦北燕吩咐准备简王喜欢吃的菜,但厨子哪知道简王爱吃什么菜啊?只能揣度着肉啊菜啊菌菇这样都上了一些。
满满一大桌子,小铜锅都在冒热气。
秦北燕自己吃了两口,亲自拿起公筷给秦晋夹了几块蘑菇,“这是洛城世家渠氏奉上的。这渠氏还行,朕就先用着吧。”
秦晋低头看着碗里的蘑菇,心中不无自讽,这还是他的父亲第一次夹菜到他的碗里。
有毒倒不至于,他夹起其中一块蘑菇,放进嘴里,蘑菇很烫,烫得他嘴里生疼,一直疼到心脏,那块钝钝地疼着。
他自虐地嚼着,感受着口腔和心脏那块一阵阵的疼意。
他又想起阿栖说过的,能吃饭就好好吃,吃饱吃好,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他钝痛的心脏就舒缓了一些,没那么剧烈收缩的疼痛的。他听阿栖的。于是秦晋拿着筷子,好像平日一样进食着,有菜有肉有菇菌,填饱自己的肚子。
哪怕他清楚这是一场鸿门宴,甚至很可能翻脸收场,他也不在意。
想起沈青栖,她就像住在他心里似的,让他心灵有所依仗,他就什么都不怕,都不伤心了。
终于,父子两人都放下筷子了。
秦北燕在用热毛巾擦手,他一边起身一边问:“壤城那些城池如何了?人手够用吗?父皇给你派些人过去吧。”
开始是问句,但说着说着,就变成陈述句了。
秦晋就说:“不用了父皇,人都够用。骆宗龄他们都打理得差不多,已经上轨道了。”阿栖也终于能脱身了,预计今日就能到洛城。他一直接着信,这时辰她大概已经进洛城了。
他甚至微笑地道:“父皇你伤势刚痊愈,还是让他们多给父皇分忧,让父皇好生养病才是。”
气氛一下子就变得古怪起来,来撤桌子的近卫都不约而同低下头,他们飞快将锅子都端下来放进食盒,连铜炉鱼贯抬出去,很快都走光了。
皇帝蓦地停住脚步,他回头。秦晋跟在他身后,秦晋逆着光,这个青年儿子蜂腰猿臂高大魁梧,无声而威势,一如年轻的自己。
父子二人在无声对视着。
秦北燕慢慢地说:“朕打算把你调到程南身边,让你跟他学几年。隋州军先让张让掌着如何?”
不管程南,还是张让,都是寒山县出身的老人。当初两位大将为了负伤的秦晋东奔西走,都是秦晋亲近的人。
只是,不管张让如何亲秦晋,他都是属于秦北燕的心腹大将啊。
“不用了,父皇。”
秦晋毫不迟疑接话:“我已经能独领一军了,何须再学?谷水关战场和陈山关战场还不能说明这一点吗?”
皇帝脸色登时沉下来了,他冷冷道:“如果这是圣旨呢?!”
你想抗旨吗?
终于还是来到了这个地步了。
但无论如何,秦晋是绝不可能放开手中的兵权的。
没有兵权,任人宰割吗?
他早就受够了。
况且他心中如今有人,身后也有了很多人,更加不可能的。
从前的“意外”,绝对不可能再出一次了。
不然,他会疯的。
秦晋啪一声单膝点地,他视线正好望着皇帝的军靴,人矮了一截,但清冷如金玉交击的嗓音却铿锵有力,“请父皇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