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葬的地点,沈青栖已经亲自看过,是张永家曾经聚族而居的村落张村附近的一块向阳地,是个小山坡顶上,春天的时候上面长满黄的紫的野花,秋天的时候可以望见一望无际的田野,还有飘落的通红枫叶。
这是非常漂亮的一块地方,林氏候涧他们来看过,一看就满意了,没有人有意见,
入葬的大坑和墓室都已经建好了,不大,但很结实,穿过青砖结的墓道,就能把张永他们送进墓室了。墓室里甚至放着沈青栖特地给挑的刀木仓剑戟、各色武器和武学书籍,还有琴棋书画、经史子集。
沈青栖曾在书信里和秦晋笑说过,让张永他们无聊时打打闹闹,也可以用琴棋书画经史子集这些东西互相取笑嫌弃一番,日子不会无聊。
入葬地不远有颗大枫树,秋风飒飒,通红的枫叶不断打着转儿飞落。
秦晋带着候涧兄弟和林氏母子亲自把张永秦正和侯百望的骨灰大瓮捧进去的,在里面待了好一阵子,才出来,最后封上墓道。
阴阳先生撒着纸钱,和尚们念着经文,叮铃铃和梵音交杂在一起,在这个阳光充裕的下午。
最值得一说的是,沈青栖这段时间忙里抽闲,在县里又是弄慈幼局,又是修桥补路,又是发放穷苦赈济,还几次打了拐子,救出一大批的被拐儿童,成果也是斐然了。
她所求不多,只是希望这些人有空的话,到时候来送张永他们一程。
但百姓大多数都是感恩而淳朴的,哪怕他们大道理不懂,大字也不识一个,甚至已经穷困得很。
从中午起,就不断有本地的乡民来给张永秦正和侯百望送行,送上他们的祭品。好一点有香烛冥纸和简单的菜品,次一点的只有一点黄纸,甚至有些实在穷苦,只采来一大把的野花或红的黄的看起来漂亮的树叶。
但他们都来了,虔诚地给这几个原来不认识的人叩头祭拜,感谢他们的资助了慈幼局,感谢他们的亲人给了他们再生之恩,他们只要活着,每年都会来祭拜他们的,感恩他们。
百姓都很淳朴,也很虔诚,一个接着一个,三五成群接着三五成群,看得秦晋竭力忍着还是红了眼眶,看得林氏母子候涧等人泣不成声。
他们万万没想到,他们最亲爱的人去世之后,还能有这样乡邻祭拜的日子。
入葬终于结束了。
前来送行的百姓在被答谢之后,先后都散去,在场的除了亲眷之外就是泽县的县令和张氏的一些族人。
张氏是有族人在的,并且有的远亲还比较富。
林氏没有管这些人,她带着儿子和候涧兄弟来到秦晋的身前,等候涧兄弟说完之后,她拉着儿子,对秦晋和沈青栖深深一福。
她说:“谢谢你们,当初是我的不好。”
这大半年时间,她也几经心路历程,天子不闻不问如此无情,将她当初抱着的一丝希望彻底粉粹。
世态炎凉,对比起来,简王去哪儿都带着他们娘俩,足够的情义双全。
一切都是秦正自己的选择,能怪谁?要怪只怪局势如此,怪自己成婚几年都在夫君心里排不到第一位,还带累了儿子罢了。
当初实在是她不知好歹了。
林氏文弱,一身孝衣在秋风中猎猎吹动,她手里拉着的孩子也哭红了眼睛。
秦晋稍稍退后一步,而林氏的拂动的衣袂保持一定距离,他点头轻声:“没关系的,我不介意。”
他又半蹲下来,对那个三岁大小的小男孩说:“孩子,你叫我伯父。”
那个男孩在林氏教导下,叫了秦晋一声伯父。
秦晋嗯了一声,伸手抚摸他柔软的黑发。
最后,秦晋站起来,看看孩子,对林氏道:“好好养大,孩子前程有我照应,别担心。”
林氏落泪,福身:“好。”
她和秦正其实是盲婚哑嫁,她娘家也不亲,但她是个以夫为天的女子,嫁了就爱他敬他。可惜他英年早逝,竟不在了。
她和孩子还要活下去。
以前还抱着侥幸,想着这到底是孙子儿媳,皇帝会想起垂青一二。可直到北征开始,如火如荼,都没有丝毫消息,她彻底失望了。
林氏最终接受了沈青栖秦晋的好意,来了隋州定居。
秦晋最后又和候涧兄弟说了几句。
可以看得出来,得到林氏候涧兄弟的宽宥,他就像移开了一块心头大石,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
沈青栖在旁边听着,她没吭声,不过不禁微笑起来,谁对谁错都已经不重要了,大家都不容易,现在能这样,就很好啊。
秦晋好,林氏他们也好。
就行了。
秦晋亲自送了林氏母子上车,又让候涧兄弟和他本人的亲卫队亲自护送林氏母子回城。
他一个人落了单,县令和翘首等待已久的张氏富户族人立即蜂拥过来了。
沈青栖可不乐意听这些阿谀奉承,还是留给秦晋吧,她带着今天跟出来的青锡等几名夷卫,转身往放马匹的那边的灌木丛走过去了。
但刚走到马匹旁,她才解下缰绳,忽听见身后急促又矫健的脚步声,一下子超过她,停下,扯下旁边大黑马的缰绳。
秦晋翻身上马,他的心潮依然有些起伏难平,他想去跑马,他把手伸向回头仰看来的沈青栖:“阿栖,上来。”
他逆着阳光,夕阳的余晖自他背后照来,他浑身沐浴在通红的金光中,这一刻他真的有如神祇,因为他实在是太过俊美高大了。
秦晋的意思,沈青栖懂;他的心情,她也大概能揣测一些。
不过他的心情除了最后的伤感之外,应该不算坏的。
沈青栖迟疑了一下,但两人在夏县来隋州的路上就共骑过,也不是第一次了。她稍稍犹豫,最后到底没有让他下不来台,笑了下把手伸过去放在他手掌里。
秦晋的掌心虎口老茧很多,从军中回来,他习惯性带上了黑纱护掌,但触感干燥暖热。他立即握紧沈青栖的手,一扯一带,沈青栖就落在他的马背上。
“驾!”
他一扬马鞭,骏马四蹄撒开,嘚嘚沿着黄土路飞驰而去。
越过山坡,越过原野,迎着飒飒秋风一直跑着。
御风而驰,只听见耳边呼呼风声过。
沈青栖刻意坐前一点,秦晋从善而流,也退后了一点,沈青栖倒是自然了,但坐前与坐后,对秦晋都是一样的。
秋风吹,她的碎发不断拂在他的脸庞上,细细碎碎的,却点点都从他的脸进到他的心。
出去这三个月,除了剿青带军、南边战局、隋州情况和张永秦正他们这些公事私事,剩下的时间,他想的就是他身前这个女孩子。
这个美好得他甚至很多时候都怀疑是一切是他幻想的女孩子。
呼呼的秋风吹着,夕阳慢慢西下了。
他们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没有太久,就已经天黑了。
不过有秦晋在,沈青栖一点也不担心安全问题。
大黑马撒开四蹄放开了跑,一直跑到一个丘陵边缘的树林前,在小溪的前面的草地上,它才被勒住缰绳停下来。
两人翻身下了马,秦晋随手放开了缰绳,让马儿自己去吃草喝水去。
这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漫天的星斗,蓝紫色的夜空很漂亮,但更漂亮的是小溪对面的树林里,一丛丛的萤火虫升起来,不断在在飞舞闪动着。
“真漂亮啊。”
沈青栖不禁惊叹。
这一路跑马屁股都有点颠麻了,她不好意思揉,于是活动了一下手脚,索性跺跺草地,抱膝坐在草地上。
秦晋也在她身边坐着。
两人细细欣赏了眼前的景色半晌。
秦晋看着眼前如浮纱般橙光点点时隐时现的美景,他这辈子直到最近,才会去看、去觉得这些是美景。
他小声说:“谢谢你,阿栖。”
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在哪怕一年以前,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会变成这样。
但有时候轻轻推开一扇门,你永远都猜不到门后会汹涌而出这么多的东西,原来有这么多东西。
秦晋真的感觉到自己变好了很多,他很久都没有离群索然的感觉,他是真的开始感受到人世间的热闹。
很多很多话想说,但都觉得太累赘太客套。
千言万语,都汇集到这一句里。
沈青栖爽朗一笑,她侧头用食指指着他:“可不许这么说啊,谢什么呢?我们什么关系?”
现在就算没有结拜,关系也差不多了吧。
她哥俩好拍拍他的肩:“好了,别瞎客气,不然我可要生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