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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隋州城,有人欢喜有人愁,秦晋那边兴高采烈,隔天后续的人赶到之后,更就立即开始进一步接手隋州城了。
秦越这头却是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校场侧的小楼,秦越勉强撑着和李丰年说了好些话,甚至还安慰了对方几句,只是等着对方离去处理交接军务之后,他的坦然和风度却再也装不下来了。
窗外偌大的校场上,烈日如炽,秦晋带着戚时山等将接手了隋州大营的防务并迅速重新调整过后,已经在开始操演兵丁,底下精神抖擞的兵士吆喝一声接着一声,出矛出刀都非常有力。
这隋州兵的质量都非常优秀,原先的李丰年戚时山等人是没有浪费一点税赋的。
正是如此,秦越越看越心梗,这与他失之交臂的二十万隋州军啊!
他尝试过再游说,但已经没有用了。
秦越冷眼看着窗外操演的兵士,再也维持不住平时的俊朗豁然,神态阴鸷得可怕。
“现在,该如何是好?”
他思索了很多方法,可秦晋对他严防死守,双方都很了解对方,寻常办法根本没可能奏效的。
秦越一时之间,有如困兽。
现在怎么办才好呢?外厅的幕僚虽多,但大家小声商谈,却始终没能拿出一个方法来,甚至说着说着,大家都不禁焦虑起来。
因为大家都很清楚,北朝军队不是不厉害,只可惜掌控朝廷实权的世家心思各异,这等南朝大军压境的情况下竟还不忘排除异己。第一关百万大战还行,北朝派出多名成名名将,领军主帅也是有极大局观的名帅范醒,确实很难打。
但第一关百万大战过去之后,只怕后面战况会拉得很快,因为世家各自为营的光景就要到来了。
绝不会比百万大战难打的。
若顺利,战局进展甚至会很迅速,有可能一两年时间就能打进封京平原了。
一步慢,就永远跟不上了。
小楼里的人,不管楼上楼下,没有不暗暗焦急的。
楼上。
青檬看秦越烦躁,她上前,自背后拥着他,小声说:“不管如何,我都会和你在一起的。”
本来是生死相依的情深话,青檬也确实可以做到的。她和秦越在一起时,对方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皇子,她真的不是图他任何东西的。
但秦越听了这话,却第一次冲青檬发了脾气,他一扯她的手臂霍地转身:“我不要这个不管如何!!”
他这么辛苦才拉下所有人,坐上这个皇太子之位,甚至不惜和皇父翻脸,不是为了不管如何去流浪的!
他是无论如何,都要胜利!他一定要做上这个天下之主!
“不要再这么说,你听见了吗?”
他看见青檬错愕失措的美丽面庞,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住情绪,压低声音,如是对她说。
……
秦越如何气急败坏,都可以猜测得到,但这些也和秦晋他们无关了。
秦晋思索了良久,确定在隋州杀秦越这个皇太子真的不合适,也不好杀,他恨恨暂且罢休,只安排人严防死守。
这些杂事暂且不提。
秦晋接手隋州军后非常忙碌,后面的五百人很快赶到之后,他又去了一封飞鸽传书,去催促先前安排的邾郡的人加快速度,赶紧北上,争取十日内到。
十日内,秦晋从前手底下的文臣武卫到了一大批,都是以前简王府麾下的的。同时到来的,还有皇帝的六百里加急圣旨。
皇帝令秦晋立即接手隋州内务,并整备隋州军,待两者完成之后,立即率兵南下加入陈山谷水两关战场。
要求秦晋在半月内完成,即率军出战。
秦晋却没有依旨行事,而是上表一封,他说,是隋州内外青带军猖獗,二十万隋州军出征后,必生祸乱,所以他率军南下之前,必须先剿灭隋州内外的青带军,以安定境内和军心,请皇父明察。
如此来去,皇帝来了几次旨意,秦晋都坚持这样上表。
青带军,和黄巾军差不多,都是王朝末年的时候,民间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百姓不易、信仰等等,煽动百姓农户揭竿起义的。
这青带军还弄得颇成气候,北朝朝廷就曾下旨各地州牧、郡守,自行领兵剿灭各地的青带军。
隋州这边,李元丰他们当然率兵剿过青带军。只是他们这些人大多都算忠义正直之士,原来顾忌着父老乡亲误入迷途,都是重打轻放,主要灭杀头领,战果却没太多,总是春风吹又生。
但现在不行了,大军马上要南下,没有大军压着,恐怕要糟。
所以秦晋一宣布现先行剿灭各地青带军,在场的文臣武将都大松了一口气,面露喜色。
无他,大家的妻儿老小都在隋州呢。
总要没有后顾之忧,才能安心去建功立业实践理想的。
当然,站在秦晋的立场,他可不仅仅是为了隋州境内安稳和安抚隋州军心而一再拒绝皇帝率军南下的旨意的。
他是为了把隋州军彻底磨合成为自己的,才这么做的。
不然他走这一趟,几经辛苦,是为了什么?
他可不是为了替皇帝白收拢兵马来的。
秦晋定下的剿灭青带军的用时需两至三个月,等入秋了,他剿匪回来后,再南下不迟。
他很忙,并且马上要率军离开治所隋州城,到隋州各地内外去剿灭青带军,一应隋州的内政接手及调整安排,就只能托付给沈青栖了。
所以这次剿灭青带军,沈青栖就不去了。
他也只相信沈青栖,旁的人他也不可能托付。
临行前,他细细嘱咐她:“来的有三船人,文官曹吏一百多个,不包含他们的随行家小,约莫七天后到,你到时派人去接一下,安排好住宿起居。”
说到这些人,不免回忆到过往,秦晋呼了口气,掩下心绪,才继续轻声说:“这些人,从前都是小吏出身,我挑出来的。只要我不倒,就不必太担心他们背叛。”
他给沈青栖说了说他以前挑人的准则。主要都是得有妻小和父母的,年纪也上去,一般取用四十上下的。这个年纪的人,想“拼”的心绝大部分都消减了很多。秦晋还专挑家庭和睦上有老下有小的,到了这个年纪,很少有不顾及父母妻儿只顾自己的人。
反而更多时候,他们宁愿自己死,也要把活路留给家小。
“我已经让张秀留人了,专门保护这些人的家小,他们都住一条街上,方便保护和每天清点。人不少,没状况,就基本没事。”
至于怎么防反水,秦晋采用的是交叉方法,基本不让一个人掌控完全独立的事务。多人交叉,就很难动手脚。
秦晋很仔细把他以前的法子都告诉沈青栖,让她就这么做就行了。
若非之前他树倒猢狲散,这操作是很好很实用的。
三年多四年下来,秦晋手上也积累了一批能力比较出众且忠心程度较高的人,秦晋把人名告诉沈青栖:“刘咸,丁汝昌,张延英,何济育,岑鹏举……”
一共有十几个人名,秦晋说:“这十几个人,可以适当委以重任,放在高一些的位置上。”
他已经摘抄录了长长的名单,但他说的还有很多琐碎或临时提及的,沈青栖一边“嗯嗯嗯”,一边飞快提笔记着,好在她学过速记,不然还真追不上他这口速。
半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扉投进偌大的书房内,书房内放了一些冰,并不是很热,她忙得飞起,鬓发有几缕散发零星垂在耳侧,手里拿着支笔,低头不停写着。
秦晋叮嘱的话暂告一段落了,他坐在大书案旁的圆凳上,静静看着书案后正在书写的沈青栖,她手不停动着,碎发也随着在她如玉的侧颜和耳垂边上轻动。
等她终于记完了,抬起头,他忽轻声说:“阿栖,张永的老家就在隋州,你如果有了空,能帮我找一下吗?”
张永流离失所的时候,他已经六岁了,记得一些东西。他和秦晋他们说过,他老家在隋州,具体什么郡不知道了,但附近就是个大城,官道每天络绎不绝,他老家是距离官道不远一个叫蚬乡的地方。
“听说那里盛产蚬子。阿永他们家家道中落之后,经常去偷挖别人家蚬场的蚬子吃。他那时候,总是埋怨他妹妹跑到慢,被追上,就会挨打。他说下次不想带她了。但没办法,母亲让带,他只能带着了。”
只是这些小时埋怨生气的事情,在妹妹被拐家破人亡之后,都成为最遥远但最美好的回忆。
秦晋轻轻地,把这些往事都说了,末了,他看着沈青栖的眼睛,用了眨了眨忍住眼眶的热意,片刻后,轻声和她说:“阿栖,我想把阿永葬了。”